美国总统特朗普掀起的“关税风暴”持续近四个月,贸易政策仍飘忽不定。但这种混沌状态,并没有打乱新加坡粒宝高科技公司(Richport Technology)给长期合作客户送货的频次。

每天,在荷兰半导体制造设备供应商VDL Enabling Technologies(简称VDL)位于新加坡的制造基地,粒宝高科技公司的货车平均要跑三趟,包括取货和送货。

粒宝高科技公司董事周健资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VDL门口的保安,看到他们公司的人,都会亲切打招呼,几乎不分彼此。他说,两边团队基本上每天沟通,这种频率在当下尤为重要。

“关税目前对我们还没有直接影响,不确定性才是挑战。半导体的全球供应链相当复杂,面对关税变化,我们得互相保持开放且及时的沟通,对任何突发变化迅速做调整。过去,业内有一个常见说法是‘及时生产’(just in time),如今更常用的是‘以防万一’(just in case)。”

VDL新加坡总经理詹兴中受访时说,近20年的合作,让公司和粒宝高足够了解彼此,外部挑战来临时,他们能放心地互相照应,共同制定应对策略并互相支持运营连续性。

VDL为晶片或半导体终端产品制造设备供应零部件和模组,其中多数部件在组装前须经过俗称“清洗”的表面处理工艺,提升金属部件表面的耐腐蚀性或光洁度等,例如阳极氧化(anodising)和电解抛光(electropolishing),这些便是粒宝高擅长的领域。

詹兴中介绍,半导体产业链内流程极为精密,生产速度要求严苛,双方都得具备对下游产品迭代迅速响应的能力,并信任合作方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他和周健资都说,这种伙伴关系须要长年累月地培养默契,甚至投资扩建的步调,也会趋于相近。

VDL今年在新加坡落成第三座工厂,面积达2万平方米。周健资介绍,粒宝高近期也正在投资扩建,搬到一个1万2077平方米的新工厂,比原先的5157.4平方米更大,离VDL也更近。

粒宝高科技公司董事周健资(右)和VDL新加坡总经理詹兴中,背后为VDL在新加坡工厂内一台生产设施的局部。(周国威摄)

原产地管理具备独特优势 本地企业能应对贸易规则

VDL这类跨国企业与新加坡本地公司成为合作伙伴的案例不下少数。

近年,全球供应链频繁遭受冲击,这种合作反而成了双方应对不确定性时的有力后盾。

新加坡中小企业商会会长洪煜观察到,跨国企业和本地公司(包括中小企业)的合作趋势,正随着全球供应链波动而加速发展。“动荡的环境,促使跨国企业寻求更具有韧性的本地合作伙伴。”

他指出,跨国企业拓展亚细安市场时,新加坡合作企业往往是关键桥梁角色,凭借着区域经验和本地供应链网络,能为跨国企业打开通达东南亚复杂市场的信任通道。

“这种模式也在原产地(Country of Origin)管理方面具有独特优势,本地企业能帮跨国企业应对复杂的贸易规则,甚至善用当下新加坡相对较低的关税要求。但这种合作很容易因关税变化而被迫调整。”

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策略与政策系讲师徐乐受访说,跨国公司与本地企业通过合作,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与整合,不仅有助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更能增强企业在不确定境况下的韧性与竞争力。

“如今全球经济环境动荡,企业若孤军奋战,往往难以有效应对各种逆风挑战。抱团取暖才是应对之道。”

新加坡企业发展局副局长(制造)苏宁远告诉《联合早报》,当局旨在让新加坡成为跨国企业全球供应链中一个可靠的节点。近年的供应链动荡,凸显出供应链多元化和灵活物流系统的重要性,新加坡企业在区域或全球都已具备良好基础,对跨国企业而言是能够提升韧性的理想合作方。

新加坡营商环境优越 外企入驻近10年持续增长

徐乐指出,除了有大量双语且高技能的人才、开放友好的营商环境,新加坡的独特优势也在于高效且完善的市场运作机制,较少的文化障碍或地方性商业保护壁垒。因此,跨国公司开展业务的试错成本相对较低。

插图/何汉聪

根据统计局,我国外资企业近10年持续增长,到2024年有8万1800家。彭博智库(Bloomberg Intelligence)去年发布报告也指出,2023年有4200家跨国企业选择将区域总部落地新加坡,远高于香港的1336家。

徐乐认为,本地市场虽小,但胜在位处举足轻重的战略性地理位置,也通常被认为是跨国企业通往东南亚市场的门户,在此合作生产或能提高供应链效率。

一个直观体现是飞行距离。

若从新加坡起飞且航行顺利,四个小时可到达范围已基本覆盖东南亚多数市场,七个小时则足以飞到中国、东亚甚至澳大利亚等地。此外,新加坡的港口运营效率,也一直享誉全球。

美国爱德华生物科学(Edwards Lifesciences,简称爱德华),就通过和新加坡铭板集团合作,有效节省物流耗时与花费,缩短产品上市时间。爱德华的新加坡供应链主管颜添义受访时介绍,公司整体成本因此减少约20%到30%。

经历冠病疫情剧烈冲击 关税潜在影响相对可控

爱德华是人造心脏瓣膜产品的全球领军企业,今年第二季,有41.93%的销售收入来自美国之外的市场,其中欧洲占24.68%,日本是6.22%。

据悉,新加坡是爱德华最大的心脏瓣膜制造基地,是供应链中的重要一环。铭板集团则是爱德华在新加坡的关键生产伙伴,已合作15年之久。

2010年,爱德华计划扩大亚洲生产规模,想在新加坡找到一个合作方;当时已引进净室(cleanroom)技术的铭板集团,因制造水平领先,拿下了这个机会。

铭板集团医疗保健事业部营运总监陈威升受访时说,通过这个合作,铭板得以在医疗器械领域立足。“除了爱德华业内口碑的助益,也因为和他们合作需要的高质量标准等严苛要求,让公司的制造技术水平显著提升。”

从供应定制的注塑零部件,到为爱德华开发自动化方案,如今铭板也和爱德华的新产品开发团队合作,改进制造设计。这不仅因为多年合作所建立的信任,也是基于新加坡对爱德华供应链的重要性。

陈威升说,现在双方团队每两周至少开会一次;在推进新项目时几乎每周都要开会,互相汇报进度。

铭板集团医疗保健事业部营运总监陈威升(左)说,与爱德华生物科学的团队每两周至少开会一次;在推进新项目时几乎每周都要开会,互相汇报进度。右为爱德华的新加坡供应链主管颜添义。(邝启聪摄)

面临悬而未决的关税,已具备深厚合作基础的铭板和爱德华都不感惊慌。陈威升说,他们曾一起度过冠病疫情危机,并不是毫无底气;实际上,比起疫情对生产的直接干扰,关税的潜在成本影响相对可控。

“疫情冲击非常剧烈,但我们了解彼此的业务需求,靠着密切沟通才得以共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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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添义也说,他们在疫情期间紧密合作,制定了库存策略和提前准备原材料等措施,确保业务连续性,“这就是伙伴关系发挥作用的地方,通过开放的沟通来一起克服困境。关税不会改变我们在这里的合作伙伴战略。”

政府牵线搭桥也出资 推动外企在本地高质量合作

徐乐认为,新加坡政府的大力支持,也是推动这类合作的关键因素。

例如,官方推出企业能力合作计划(Partnerships for Capability Transformation,简称PACT)通过提供财政补助,鼓励跨国公司在本地投资并与中小企业展开合作。

据企发局和经济发展局介绍,PACT通过分担跨国和本地公司合作初期的部分成本,帮助双方跨过合作门槛。

为更贴近实际需求和行业发展趋势,PACT的支持范围也从起初的原始设备制造商(OEM)与供应商,拓展至更多制造业和非制造业领域,并在2024年进一步升级,支持能力培训、国际化和共同创新等更多合作方向,且适用于各行各业。

此外,经发局和企发局也会主动与企业接触,探索促成新合作的可能性。经发局会深入了解跨国企业的需求,识别本地企业可能切入的领域;企发局则会协助跨国企业与合适的本地公司建立联系,开展进一步洽谈。同时,也会通过行业组织机构等平台,推动企业对接。

从2024年到今年2月,两大机构已在跨国企业和本地公司间促成17项新合作。

《联合早报》翻阅经发局过往10年的年报发现,经发局2023年提到跨国企业和本地机构合作的重要性,并且以2024年为基准年,在年报中公布促成的跨国与本地企业新合作数量。

经发局当“媒人” 撮合精密制造商与美企结缘

不过,有受访企业说早在20年前,他们就已在经发局协助下达成了与跨国企业的合作。

25年前,冯氏精密机械与制造公司(简称“冯氏”)还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地为不同行业制造精密零部件,未踏上聚焦医疗器械的转型道路。直到美国医疗器械公司史赛克(Stryker)找到冯氏,开启了这段合作。

冯氏公司执行主席冯树发受访时回忆,当时公司还由他的哥哥主管。“经发局带着史塞克来找我们,说需要一个有(精密制造)经验且质量控制好的供应商,帮他们在新加坡生产零部件。那时史塞克的技术主管会讲广东方言,很亲切,缘分让我们一拍即合。”

但“投缘”的合作,起初并不全然一帆风顺。

2007年左右,史塞克开始要求冯氏为他们做一些产品组装,不再只是生产零部件。开始组装时,经验相对匮乏的冯氏团队,不仅上市速度(speed-to-market)无法达标,质量问题也频频发生。

冯树发说,当时史塞克直接从美国总部派研发部门和制造部门的人员,到新加坡协助公司落成新的生产线,甚至带来运营专家,手把手带着冯氏的团队来适应新的生产模式。

“半年到九个月后,我们慢慢就适应了。如今,我们的生产标准已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冯树发想起那段时光,并不觉得是“苦日子”。经历一系列培训和磨合,冯氏的生产团队,已能够满足史塞克的高标准要求,还从业内吸引到不少工程人才加入。

冯氏公司执行主席冯树发说,和医疗器械巨头史塞克的长期合作,让公司在这个领域获得更多外部合作的机会。(吴先邦摄)

目前,两家公司也计划在冯氏设立一个研发实验室,用于合作开发更多医疗器材,以及与内窥镜相关的医疗器械产品,预计能新增超100个制造与研发相关的岗位。五年后,史塞克给公司带来的收入或增长超两倍。

冯树发认为,这份合作一定程度上,也促成了冯氏的转型,增强了市场竞争力。如今,无论是史塞克还是其他跨国医疗器械巨头,都对冯氏的制造水平有信心,也让公司获得了更多外部合作机会。

“医疗器械领域要进去不容易,门槛非常高。然而,一旦他们接纳你,将你看作一个可靠的供应伙伴,也没有出现问题,合作就能走得长久。”

这也让冯氏更无惧美国关税风波。他说,相比其他产业,医疗器械行业有长期的市场需求支撑;患者需要手术和治疗,医院需要器材供应,很难因关税而剧变。

基于对冯氏的信任,冯树发透露,他的客户甚至考虑将其中一个生产线转移到新加坡,交由冯氏负责。此外,冯氏也将在加基武吉新设一个生产基地,应对未来的需求增长。

区域市场销售低迷 Oatly新加坡合作工厂三年夭折

跨国企业和新加坡企业的合作也曾有失败案例,虽然从公开资料来看,极为稀少。

2024年12月,瑞典燕麦奶制造商欧特力集团(Oatly)突然宣布关闭在新加坡的合作工厂,彼时距离它和本地上市公司杨协成(Yeo Hiap Seng)宣布合作建厂,也不过三年半左右。

这个共同投资了3000万元的合作工厂,曾是欧特力首个位于欧美以外地区的生产基地,一度被寄予众望,落成后也曾为杨协成创造50个新岗位。

欧特力本地合作的失败,主要原因在于它在亚洲市场的受挫,与杨协成或关联不大。

三年快速增长后,欧特力燕麦奶在以中国为主的亚洲市场销售2023年持续低迷,亚洲区域收入1亿3092万美元(约1亿7000万新元),同比降幅高达14.35%。

合作结束对杨协成的影响不大,但当时,公司还是作出了裁退25名员工的计划。

徐乐说,本地企业寻求和跨国公司合作时,要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认为,在把握成长与学习的机会的同时,“本地企业也要同步完善自身的供应链体系与销售渠道,提升独立应对复杂多变环境的能力,增强自身抗风险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