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我丢到孤岛上,我也能活下来。”
这并非一句空谈。过去30余年,新加坡风险投资人李宏玮的人生,便是一场不断“孤身闯荡”的实践。她说:“当你不畏惧独行,相信自己随时可以扬帆起航,世间便再无可怕之事。”
知名风险创投人、Granite Asia高级管理合伙人李宏玮(53岁)日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她当天行程紧凑,10个会议连轴转,前一个投资会议刚结束,下一秒就走进采访室。
当她被问及是否来得及用餐,她同事笑说,如果能有药丸代替正餐,李宏玮肯定不吃饭了。
毅然丢下新科工程铁饭碗 赴港工作一年还清30万元
李宏玮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2001年那段破釜沉舟的往事。全球互联网泡沫破裂叠加911恐袭,经济领域哀鸿遍野,她丢下新加坡政联公司新科工程的铁饭碗,借了30万元还清奖学金,到香港叩响摩根士丹利的门,一开口就说:“我想在这里工作,可以不要薪酬。”
她回忆说:“没后路时,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
当时30万元什么概念?假设每年通货膨胀2%,30万元在今天相当于至少48万元。李宏玮用一年时间还清了。别误会,她并非出身富贵,她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小时候一家人住在大巴窑一间三房式组屋。
最终帮她打开大门的,并非那句“不要薪酬”。康奈尔大学电子工程学、西北大学凯洛格学院工商管理学位,再加上新科工程的工作经验才是开门匙。
2005年,李宏玮带着一箱人民币,孤身来到上海,担任Granite Asia前身、纪源资本亚洲(GGV Asia)合伙人,负责在中国的投资计划。
当时,她已10多年未用中文,却在此后成为中国创投界的标杆人物。
在李宏玮的投资名册里,阿里巴巴和小米等名字格外醒目。她投资小米时,对方手上只有一部手机的原型机,如今小米市值1.45万亿港元(约2400亿新元)。
名册中的其他名字也让人耳熟能详:滴滴出行、小红书、满帮、小鹏汽车、金山办公、作业帮、亿航无人机。
2016年底,中国共享脚踏车市场竞争激烈,ofo和摩拜(Mobike)两家独大,红杉、高瓴等资本巨头纷纷投资。可李宏玮偏不走寻常路,与合伙人商量后,她决定押注当时的“老三”哈啰出行,后者从三四线城市突围,硬是闯出一条生路,不久前还在新加坡增加脚踏车数量。
而李宏玮投资中国互动直播平台YY的时候,网红经济还是个新鲜词。
在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榜单(Midas List),李宏玮是常客,早在2012年登榜,今年则和共事20多年的高级管理合伙人符绩勋共同上榜。她也屡次登上“全球百名最具权势女性”榜单。
过去20多年,李宏玮打造了21家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公司,18家成功上市。
在业内,她赢得了“女钢铁侠”与“战斗机”的称号。
曾有与她共事的创投人说,她似乎24小时在线。“我们睡着时她还醒着,我们醒来她已开始工作了。”
李宏玮在疫情期间,四个月开了250个线上会议,筹集25亿美元(约32亿新元),成为业界传奇。
“战斗机”的外号,源于她在新科工程维修战斗机的工作经历。李宏玮那时是团队里唯一的女性,常常顶着烈日维修战斗机,学会和战斗机飞行员、仓库工人等背景迥然不同的人打交道。
李宏玮好胜,高中时零基础加入皮划艇俱乐部,两年内和团队斩获校际冠军。员工笑说,现如今公司内部若是组织什么活动比赛,人人都要和李宏玮一队,“不然没机会赢”。
那什么是李宏玮的短板?她笑说,自己唱歌不行。
若不是一次新西兰之旅,李宏玮或许没想过独自闯荡。她曾在一个分享会上说,她在新加坡长大,觉得新加坡挺好的,小岛有太阳,也有海风,感觉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新加坡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社会遵循安全路径,只要从小乖乖读书,考取好成绩,毕业之后有四个职业可以选择:医生、律师、审计师、工程师。
学生时期,她加入女童军,13岁第一次出国去新西兰参加全球女童军露营活动。那里的海阔天空点燃了她看世界的渴望,于是她立志出国读书。
留学前对美国一知半解 误以为纽约州就是纽约
但李宏玮去美国读大学前,其实不知美国是什么样。1989年还没有互联网,她没法上网找与学校各方面相关的信息。康奈尔大学在纽约州,她以为自己去了纽约,但实际上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四年辛苦读书,其间没回过新加坡。
李宏玮回忆,当时新加坡有四个学生去读书,但学科不同、不常接触,她平时只得跟老外打交道,课堂上也要努力举手,才能问到问题。
有一次去滑雪,李宏玮不慎滑断脚筋,开刀两次都没敢跟父母说。她知道父母会担心,但祸是自己闯的,要自己挺过来,这也是个成长的过程。
李宏玮在康奈尔大学读电子工程学。她用“geeky”一词形容自己,中文翻译为极客。在美国俚语中,这个词形容一个人爱钻研、不爱社交,早年稍带贬义,现在形容对电脑和网络技术有狂热兴趣的人。
确实,她小时候爱读科幻故事,曾梦想成为太空员或基因工程师。
李宏玮说:“我的好奇心特别强,对新事物、新方向都有很深的探讨欲望。我接触人或事的时候,没有预设的成见,保持开放心态。这样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和信息。”
这两点,都是出色工程师和投资人的重要特质。
不过投资人还必须有分析和判断能力,世界一直在变化创新,过于主观可能错过好机会。
她补充说:“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对挫折要有很强的接受能力。投资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从第一天就必须告诉自己,失败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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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坦言失手过。“有时是时机过早,如十几年前投资的固态制冷技术,至今仍未普及;有时是‘看错人’,或因创业者自身变化,导致项目偏离轨道。”
回归狮城再出发 构建资本新生态 留住更多创业者
工作把李宏玮带到世界各地,如今她重新以新加坡为起点出发,不仅是为Granite Asia,也为了在新加坡积极推动整个资本市场,并为新加坡下阶段发展出谋划策。
经历过中国首次公开售股(IPO)热潮,李宏玮如今积极参与本地股市振兴。她当年在华中初级学院(现为华侨中学)读书,和新加坡交易所股票部门负责人黄耀龙是同班同学。两人常常联系合作,早前联合投稿到《联合早报》,阐明本地公募市场活力的重要性。
她说,资本市场的生态有投资、管理和资金退出(exit)三个主要环节。风险创投人寻找有潜力的公司投资,给了资金后也通过经验和人脉,协助起步公司成长,时机成熟后退出资金,再寻找下一个潜质公司投资。
美国的创投市场最活跃,资本市场很深,因为它解决了最后一个环节——资金退出,这包括上市和并购。
很多本地和亚洲创业公司上市时,往往去美国。李宏玮说,在东南亚还没真正形成有规模、规律和流通性的资本市场。“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会一直停留在投资和管理这两环,公司一旦做大就出走,资金、创业者和财富都留在海外,等他们退休才回来。这不是我们要的......如果本地市场能留住创业者和资本,公司能上市,就会成就大公司,大公司收购小公司,就会形成循环。
“我们希望东南亚有一个良好生态环境,让二次、三次创业者留在这里,继续创业投资,带动下一代。”
她坦言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但新加坡政府和机构都很有执行力……我是个偏乐观的人,觉得一定要有希望,也要知道挑战在哪里。”
谈到Granite Asia前身所属的纪源资本,不少人可能知道它专注中国和美国的风险创投,但不知道它在2000年创立于新加坡。
之后中国投资机会井喷式增长,李宏玮和另一名本地合伙人符绩勋大多数时间在中国寻求投资机会。美国的投资机会则由另一个团队负责。
2023年,纪源资本宣布分拆为两家独立公司,分别专注于亚洲和美国市场。Granite Asia便是负责亚洲的那家,另一家成为Notable Capital,专攻美国、以色列、欧洲和拉丁美洲的投资。
新加坡政治环境可信赖 为资本提供稳定落脚点
李宏玮说,其实在2019年,公司已重新把总部设在新加坡。
她解释:“投资人要看清楚贸易流的走向。从新加坡可以更敏锐地看到东南亚与中国、美国、印度、中东之间的不同贸易流动。资本流方面,新加坡的政治与制度环境高度可信赖、可预测,为资本提供了稳定的落脚点。人才流同样如此。”
Granite Asia现在通过新加坡,帮助创业人连接亚洲各个市场。“日韩、东南亚这些市场,大家要一起交流不容易,需要一个能让他们信任和有能力对接的桥梁。”
公司今年与日本私募股权公司Integral成立合资企业,投资日本科技起步公司,支持外国科技公司进军日本市场。同时,日本是全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日本公司也想出海,但面临国际化问题,需要合作伙伴,Granite Asia能扮演这个角色。
近期,Granite Asia也和马来西亚以及印度尼西亚的主权财富基金合作,加深战略布局。
李宏玮说,公司通过不同项目,把来自各地的人才汇聚在一起,帮忙促成合作。
去年,Granite Asia携手65 Equity Partners、星展银行、新加坡经济发展局投资公司、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私募股权投资公司KKR、私募股权投资公司北星集团、新加坡工商联合总会、新加坡交易所共同推出NextGen Tech 30计划,这是东南亚地区首个聚焦成长型公司的公私营合作项目,嘉奖了区域内30家成长型企业。
她说:“我们希望通过比较中立、市场化的方式,把人才聚在一块。”
在亚洲投资逾300企业 资产管理超过50亿美元
Granite Asia在亚洲已投资300多家企业,资产管理规模超过50亿美元,打造了57家独角兽公司。
展望未来,李宏玮认为,不仅是东南亚,未来整个亚洲都可能迎来新一波科技型创新公司的浪潮。中国和印度依然是全球重要的创新来源,东南亚的数码化和消费升级快速推进,日韩在深科技和产业升级方面潜力巨大。Granite Asia将通过多资产投资与跨区域网络,推动这些企业在本地扎根、在亚洲成长,并走向全球。
李宏玮还指出,随着企业成长,需求也在改变。“很多中高增长公司已经在盈利,不一定要通过股权融资稀释股权。他们更希望找到懂行业的投资人,用债权支持成长。去年我们推出了新的战略,把私募信贷纳入平台。”
Granite Asia的一支私募信贷基金已获得2亿5000万美元的资金承诺。
AI时代投资人要跑更快 才能“陪跑”创业者
近年来,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供应链重塑。李宏玮说:“很多创业企业也面临同样的挑战。生产机器人、汽车,一定要有工厂;做燕麦奶,也有供应链,原料来自哪、生产在哪,都要考虑。越早想清楚越重要。”
人工智能也给创业带来很大的冲击。“以前很多创业家拿着一份计划书就来找我们融资,然后才招员工做产品,考虑市场和总部在哪。”
但AI改变了格局,很多早期A轮、甚至种子阶段的公司,第一天就要考虑AI会对业务带来什么影响。
而以前需要10个程序员写软件,现在可能只要两三人。
此外,以前创业公司会找最便宜的地点购买云计算算力和带宽,然后在全球提供服务。但现今数据安全变得极其关键。要服务美国、中国或亚洲市场,云架构都要分开考虑,成本结构完全不同。
“今天的创业者,第一天开始就要面对这些复杂的抉择:总部设在哪?知识产权在哪?投资人怎么组成?这些都直接影响成长路径。这代创业者的压力更大了。
“如果方向清晰,成长速度可能非常快,甚至第三天就能盈利,因为很多事情AI能解决。但如果没想清楚,就会浪费大量资源和时间。”
她认为,在这个背景下,投资人的角色更重要。“我们团队必须跑得比创业者更快,才能真正做到‘陪跑’。”
在创业者眼中是良师益友
在创业者眼中,她正是这样的良师益友。燕麦奶公司Oatside创始人兼总裁林韦翰说:“Jenny(李宏玮洋名)在亚洲人脉广,对大环境有深入了解,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和智慧,对我们的发展帮助很大。最难得的是,每当需要帮助时,她总能联系上,且全心全意地投入支持。”
Granite Asia高级管理合伙人符绩勋形容李宏玮是“始终站在企业家身边的同行者”。“和Jenny并肩走过20多年,她无数次耐心倾听创业者的困境,再用她的经验和智慧去鼓励、支持他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