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关系再掀新波澜。特朗普威胁向中国加征100%关税之际，中国宣布在11月8日起实施一系列出口限制措施。而与以往的稀土禁令不同，北京当局似乎看到了新的贸易武器——电池。
中国此次的出口禁令包括大型储能锂电池、正负极材料以及电池制造机械。这些技术领域覆盖电池供应链的广泛领域，而中国几乎在所有领域都占领主导地位。根据彭博新能源经济（BloombergNEF）数据，中国长期控制全球约七成的锂电池产量。在彭博最新公布的锂电池供应链排名上，中国再度名列第一。分析指出，中国较低的电价和基础设施建设是夺冠的因素。
起步虽晚产量少 亚细安区域分工渐成形
麦肯锡（McKinsey）研究发现，在中国、欧洲和北美以外的地区，锂电池的供应缺口仍会扩大，从2025年的80吉瓦时上升到2030年的300吉瓦时。研究指出，在东南亚国家，电动车数量大增是电池缺口的主要原因。
数据显示，2024年亚细安6国的电动车销量达到约35万辆，占乘用车市场总量的13%。这种增长势头若持续，预计到2035年，区域的电动车年销量将达约850万辆。
随着全球加快迈向绿色能源，锂电池、电动车以及储能系统等关键技术，逐步成为各国政策焦点与产业升级新引擎。在能源需求高涨与可再生需求并行之下，亚细安是否具备形成完整电池产业链的潜力？
与中国相比，亚细安电池不仅产量杯水车薪，起步也较晚。国际能源署（IEA）一份报告指出，印度尼西亚拥有全球一半的镍矿开采量，但当地的首批电动车电池制造厂和石墨阳极厂在2024年才投产。
不过，亚细安的电池产量稳步增长。在彭博最新的锂电池供应链排名中，印尼前进4个名次来到第13位，也是亚细安各国唯一进入前15的。
在亚细安各国的生产线上，较廉价的铅酸电池，仍然占据主导地位，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出口最强劲。然而，随着全球市场转向更清洁、高效的锂替代品，铅酸电池出口量正在下降。
锂电池主导地位稳固 多元替代材料发展中
由新加坡电池科研企业联合平台（Singapore Battery Consortium）联合亚细安多国机构发布的《探索东南亚电池相关领域》报告指出，与其他区域邻国不同，新加坡在电池价值链中不具备大规模的制造能力。
但我国在其他多个关键环节发挥关键作用。这包括材料研发、电池组装与热管理、电池测试以及再回收。
不过，在种类繁多的电池中，哪一种技术更具未来潜力？
“锂电池系统，仍会在将来的5年到10年中，占据主导地位。”
锂电池发明者之一、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惠廷厄姆（Michael Stanley Whittingham）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他指出，锂电池仍有提升的空间，而发展核心仍将围绕锂展开。
他指出，为确保安全，目前电池的阳极材料主要是石墨（graphite，由碳组成）。“要储存7克的锂，就须要用上大约72克的碳。这些碳就占了电池一半的体积。”
不过，如果能解决全锂金属阳极（lithium metal anode）的安全隐患，锂电池的性能，还可显著提升。
“事实上，这假设在50多年前已经提出。如果我们能让全锂阳极变得安全，就能把电池的能量密度翻倍。到时，电动车的电池只需原来的一半体积，智能手表的续航也能从一天延长到两天。”
虽然锂电池仍是当前储能与电动车的主流技术，但也有专家指出，它并非适用于所有场景，也难以满足未来储能需求的多样性。
钠在自然界取之不尽 未来能让飞机飞上天
麻省理工学院（MIT）材料科学与工程教授蒋业明受访时说：“就满足所有应用而言，锂离子电池的发展空间是有限的。”
例如，在需要大容量的电网储能（grid storage）方面，锂电池的成本效益就不理想。“如果越长时间才放一次电，那么单位能量的成本就必须越低。”
在这一情况下，低成本的铁空气（iron-air）与硫基（sulfur-based）电池是更好的选择。此外，锂电池的另一个“平替”或许就在厨房。
食盐的主要成分钠，在元素周期中接近锂，同样适合用来储能。吸引业界目光的，是它的丰富与低成本。与集中在地缘敏感地区，开采过程复杂的锂相比，海水和岩层中的钠几乎取之不尽。
目前，中国企业宁德时代（CATL）和比亚迪（BYD）已推出商用钠电池，并计划大规模量产。业内预测，若量产顺利，钠电池成本有望比锂电池低三至七成。
蒋业明说，他的研究团队研究的钠空气燃料电池（sodium-air fuel cell），下来或可以驱动飞机。
他指出，若要用于航班，电池的能量密度至少要达到每公斤1000瓦时，大约是电动车电池的四倍甚至八倍，而实验中的单体电池已接近这一目标。
随着可持续能源的应用增加，大型的电池储能系统（BESS）也正成为行业的焦点。
彭博数据显示，在美国，十年前公用事业规模的电池容量几乎为零，而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达到26吉瓦。而未来十年，美国预计将新增多达136吉瓦的电池容量。
储能系统需求上升 融资成本与技术标准是瓶颈
在本区域，新加坡和各邻国正致力于建设亚细安电网，增加能源贸易互通性，特别是太阳能等清洁能源。
不过，由于许多清洁能源具有间歇性，意味它们的产量会因天气条件而发生剧烈变化，这也对电网稳定性构成威胁。而储能系统就像电网的大型充电宝，可在需要时储存和释放能量，以提供缓冲。
电池业资深人士、南都电源（Narada）亚太公司顾问黄顺炫受访时指出，亚细安地区储能系统项目的规模正在大幅扩大。
“过去，我们谈论的是几百千瓦时级的项目，认为那已是大事了。如今我们已经进入了吉瓦级领域。”
延伸阅读
例如，胜科工业（Sembcorp）2023年在裕廊岛启用的储能系统，每次充满电相当于可满足约2万4000个四房式组屋单位一天的用电量。这在当时是东南亚规模最大的。
黄顺炫也认为，随着亚细安电网一体化加强，储能系统不再局限于当地需求：“我们不再谈论仅限于新加坡的储能系统，也不再局限于当地的物理规模或地理位置；我们谈论的是区域性的支持。”
不过，融资与成本压力仍是储能行业的一大瓶颈，中小企业或初创项目难以承担前期投入与回本周期。
新加坡储能公司Green Tenaga副总裁李增光受访时说，公司正在马来西亚和菲律宾探索发展机会，并可能探索一个项目将太阳能微电网与储能系统相结合，为城镇或工业园区提供电力。
他说，即使电池成本多年来逐步下降，但整体启动成本仍然很高。“新来者很难轻易进入。你需要雄厚的资金才能支撑两三年，并看到良好的投资回报。”
黄顺炫认为，亚细安各国在电池生产各环节仍缺乏统一的技术标准，导致跨境合作与产品认证困难。其次，供应链布局分散，使各国难以形成高效的一体化体系。而大规模储能系统的部署也在法规上存在不确定性，致使审批流程复杂。
电池起火成隐患 亚细安推动安全标准合作
今年9月26日，韩国大田的数据中心烧起大火。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储存行政信息的中心竟没有任何后备，近860太字节（TB）的资料永久遗失，导致政府工作瘫痪。
当地媒体嘲讽，数码时代的作业程序，竟比不上古代王朝的纸质史料。后续调查显示，中心的大火是由电池爆炸，进而产生热失控（thermal runaway）引起。
除数据中心外，电动车火灾也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风险。在本地，与电动车有关的火灾约占全部汽车火灾的0.7%。
比率看似不高，但内政科技局法证专业研究中心署长林靖静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随着电动车数量日增，相关风险成为一项必须正视的公共安全课题。
今年4月起，法证专业研究中心、新科研（A*STAR）及电池科研企业联合平台等行动了起来，与亚细安各国的电池业机构，建立一个有关电池安全的合作机制。
林靖静说：“我们请各国分享他们面临的挑战，包括法规制定、基础设施、充电站布局，甚至是车辆或数据中心在使用过程中的问题。”
此外，现有的部分国际标准或不适用于本地。例如它们要求测试电池在严寒天气中的表现，显然不适合终年是夏的东南亚。对此，林靖静说，相关方面的标准依然缺乏。而随着合作平台建立，各国或有机会厘清现有的盲点，并识别出真正适用的标准。
新科研材料研究与工程研究院副院长詹兴扬博士则提醒，若单方面推出本地标准但缺乏广泛市场认可，反而可能限制产品的出口与合作空间。他也是电池科研企业联合平台技术总监。
“如果我们只按照自己的标准来卖产品，这当然可以，但会有市场接入的难题。这取决于你的市场规模够不够大。车厂、储能系统厂商是否愿意按照这些标准来测试产品。”
规避高关税与过剩产能 亚细安可主攻小众产业
当关税战和地缘政治的危机烧到电池供应链上时，亚细安各国又该如何面对？
华侨银行环境、社会和治理（ESG）分析师王淑仪注意到，电池作为电动车关键部件，是马来西亚和泰国向美国出口的主要清洁能源产品。“尽管美国对电动车产品的关税低于太阳能产品，但关税上调仍可能影响这些国家在全球电动车供应链中的角色。”
她指出，全球电动车普及率增长的势头，可能促使亚细安制造商在美国之外寻求更广泛的客户群。
在被问及其他国家是否有可能建立起本地化的电池供应链时，惠廷厄姆认为，这一目标是可以实现的。但他也坦言，成本将会比目前市面上的电池高出不少。
他指出，结构性的供过于求，使其他国家若要在价格上与中国竞争，几乎不可能。“中国的电池几乎是以低于成本价在销售。这是一种倾销。而当地的电池制造企业也太多了，导致价格不断下滑。”
专家：尚有空间值得开发 可耕耘小型设备电池市场
对于亚细安等地区是否有可能在电池供应链中实现与中国脱钩，惠廷厄姆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采用的化学原料。如果部分原料与技术能在中国以外建立起替代供应链，或许有助区域国家在产业布局上实现一定程度的多元化。
他以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经历举例。“最先进的电池隔膜（separator，用以分开电池两极）曾由埃克森美孚在日本制造。不过，它后来撤出日本，不再从事隔膜生产。但近期埃克森美孚又在美国阿肯色州开始开采锂资源，未来有望成为主要的原材料供应商。”
至于本区域国家在产业链中应扮演什么角色、政府又如何介入或扶持，惠廷厄姆建议避开电动车这类高度竞争、利润极薄的主流市场，而选择小众产业。
他指出，电动车电池市场不仅是中国企业的天下，韩国的三星、LG、SK，以及日本的松下等也都实力雄厚。“这是一个残酷的行业，你永远赚不到钱。”
相比之下，用于电网储能系统或穿戴式装置的小型设备电池市场，尚有空间值得开发。
电池技术发展知多少？
电池的历史可追溯至1800年，由意大利科学家伏打（Alessandro Volta）发明“伏打堆”（Voltaic Pile），成为人类首个能持续提供电流的装置。此后，电池技术历经多个阶段演变。
1860年代：法国工程师普兰特（Gaston Planté）发明铅酸电池（lead-acid battery），至今仍广泛用于启动汽车。
1899年：瑞典科学家荣格纳（Waldemar Jungner）研发出镍镉电池（NiCd），适用于便携设备。
1976年：惠廷厄姆提出锂电池的原型。德裔美国物理学家古迪纳夫（John B. Goodenough）之后发现它的正负极材料。日本工程师吉野彰（Akira Yoshino）于1985年推出首款商用锂离子电池。三人因对锂电池的贡献，获颁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
2000年代：锂电池逐步取代镍氢与铅酸电池，成为智能手机、电动车及储能系统的主力。
在早报应用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