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曾是观赏鱼出口第一大国，2018年起，却逐步从巅峰滑落。根据世界银行（World Bank）数据，借“锦鲤”文化软实力迅速领先，日本在那一年超越新加坡，成为全球第一大观赏鱼出口国，保持至今。
凭借高度发达的物流枢纽建设与领先的培育、养殖和运输等技术，新加坡数十载是全球观赏鱼贸易中的一个关键中转站。
但如今，除日本外，新加坡观赏鱼产业还面临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等周边国家的竞争，因这类国家土地资源丰富，人力和运营成本更低，基础设施也有改善。
2022年，印尼出口总值首次跻身全球第二，新加坡进一步落至第三。
新加坡观赏鱼养殖业已走到关键转折点，拥抱科技并引进数码化改革，成业者面对内外夹击的一种解法。
仟湖鱼业集团（Qian Hu）执行主席兼首席执行长叶国清告诉《联合早报》，行业拥抱数码化主要是为提高效率和生产力，这也是继续保持竞争力的有效方式之一。
“我们没法和马来西亚、印尼和泰国比成本，人力和租金都没法比，只能提高速度并减少鱼的死亡率，做好服务。”
新加坡观赏鱼业的数码化措施集中在库存管理环节，自动化水平仍不高。业者虽对人工智能（AI）等新技术抱以积极态度，但也在期待更合适的应用方案出现，而潜在成本也是普遍隐忧之一。
新加坡的观赏鱼产业最早起源于英国殖民时期。当时，殖民者为防控蚊虫，引进了孔雀鱼等会捕食蚊子幼虫的鱼类养殖。
之后，有农户嗅到孔雀鱼商机而作为副业经营，并依靠着贸易枢纽的地缘条件迅速发展壮大。
新加坡国立大学淡马锡生命科学研究院首席研究员岳根华的研究指出，经过几十年发展，新加坡已建立起完善的分销体系，以养殖和进出口贸易为相互依存的两大环节。
养殖场专注培育高品质或新品种，销售给进出口商，后者也会从邻国采购鱼类，再分销出去。
高效而完善的国际物流体系，也是新加坡成为观赏鱼大国的关键。亚洲物流服务商WorldTop & Meta指出，活体观赏鱼运输由于对包装、温控和检疫等有严格要求，极为精密且高风险，时间往往相当紧迫。
从包装到运输再到活鱼入缸，为降低死亡率，理想情况下须控制在36至40个小时内。
然而，印尼和泰国等的国际物流连通性近年来迅速改善，新加坡的物流优势因此大不如从前，观赏鱼出口量也从国际“老大”，一路跌到“老三”。
过去10年，我国观赏鱼出口总值大幅缩水36.56%，从2014年的5172万美元（约6697万新元）跌至2024年的3281.2万美元。排在前列的日本和印尼，2024年出口总值则分别为4864.5万美元和4068.9万美元。
在养殖层面，印尼、泰国、马来西亚等邻国异军突起，凭借相对低廉的人力成本和充足的土地资源等优势，不断挤压新加坡的市场份额。
宏观经济动荡 抑制消费需求
面对海外竞争，仟湖鱼业等已具备一定基础的业者，也在中国、泰国、印尼和马来西亚等地建设鱼场，并开拓了食用鱼养殖和宠物用品等赛道，分散风险。
近年来，全球宏观经济动荡，一定程度上也抑制了观赏鱼消费者的需求，令美国和欧盟地区等重要的观赏鱼市场出现放缓迹象。
美国与欧盟市场长期占据全球观赏鱼进口金额的前二位置，美国2020年超过欧盟成为最大市场，但这两大市场在2024年进口均下滑；迅速攀至第三的中国市场，进口金额仍不足以补上这个空缺。
仟湖渔业还在年报中提到，虽然观赏鱼配件业务营收已超过鱼类本身，近年也面临消费情绪低迷的压力。
新加坡寸土寸金，城市规划脚步不断加快，业者的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联合早报》此前报道，由于非食品农场用地租期越来越短、租金却水涨船高，一些观赏鱼业者难以负担最终选择退出，部分则转移到马来西亚等地。
新加坡国家公园局工业及城市绿化与生态平衡中心高级署长林怡玲受访时坦言，新加坡农业用地有限，当局仍以10+10年的租期向观赏鱼业者提供部分农业用地，企业也可选择将业务迁往室内的私人工业空间，但须获相关机构批准。
迄今，公园局已协助17家观赏鱼养殖场，迁入室内场所。
根据岳根华的研究数据，新加坡持照观赏鱼养殖场在2019年有65家；公园局提供给《联合早报》数据显示，数字已降至50家。
仟湖鱼业曾在2023年报中指出，接下来几年，随着养鱼场整合与养殖者陆续退出，观赏鱼供应的萎缩或导致货源紧张，公司因此也开始加大投入于观赏鱼的育种研发和养殖技术。
一些业者曾经大力投资于研发堆叠式鱼缸和更先进的循环水养殖系统等技术，来应对养殖条件有限的问题。如今，用数码化来提升自动化水平并减少运营成本，也是一个求解方向。
叶国清说：“我们一年要经手的观赏鱼数量，大概是5000万尾。所以你能想象，如果不做数码化，处理这些鱼所需要的劳动力会非常多，流程也更繁琐。”
业者研发管理系统 扫码显示信息降低误差
仟湖鱼业自主研发的“鱼管理系统”在2000年左右投入使用，2021年升级，当下版本已能全流程跟踪不同缸内的观赏鱼信息。
从货车满载大小活鱼入库，再到分别打包出库，工作人员只须手持扫描器对准条码一扫，鱼的库存流转信息就会被记录下来，无须再手动清点和计数。
叶国清说，系统让库存周转天数缩小到30天，并减少了人为误差：“如果没有数码化，我们很难达到如今的低失误率。
“例如，我以前请一个新员工，可能得短时间内学会认500多种鱼才能上手工作，说实话我自己也做不到；但现在，负责取鱼的工人只须跟着编码去拿，再放到指定的车里，不用问太多就能完成。”
数码化技术方案 要成熟仍需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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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发这个系统时，我有一个叔公就曾批评我的叔叔，花这么多钱做什么？但我们后来明白，如果一直按照传统的方式去养鱼卖鱼，不与时俱进的话，整个行业都可能被淘汰。”
由于鱼是“活物”，有别于普通的数码化货物管理系统，观赏鱼的数码化管理方案成熟度相对有限，目前仍停留在简单的盘点阶段，更离不开人类监督与参与。
例如，在鱼长大、生病、死亡、或数量有变时，当前技术无法做到自动检测并更新同一批鱼的生理状况。
进出口业者阿波罗观赏鱼有限公司（Apollo Ornamental）就面临类似难题。
阿波罗观赏鱼首席执行官林明发受访时说，不同于食用鱼，观赏鱼除了要记录规格、数量和健康状况，还要看外貌是否仍美观。
“客户当然想收到好看的鱼，我们每天都须要严格监测鱼是否不够好看、是否有残缺等情况，可能最终100条鱼里，只能卖80条。”
公司2025年初从美国采购一款库存管理系统，通过QR码扫码录入或读取观赏鱼的各类信息，员工可直接在手机或平板电脑上操作。花费不是特别大，却改善了整体运营效率。
公司商业运营经理莎莉尼（Shalini RC）告诉《联合早报》，以前盘点和检查一轮库存鱼要耗时两到三小时，须用纸笔记录再录入电脑；现在，扫码录入清点只需一小时，盘点频率也从每周两次提升到每日一次。
不过，他们仍须在盘点时人工观察每一缸鱼的外观与健康等状况，并手动更新到数据库中。
面对当下技术方案不成熟、自动化程度较低的问题，业内普遍也对人工智能（AI）技术的应用潜力充满兴趣。
但在业者看来，能通过AI来“撬动”运营效率实现飞跃的环节，实际上是在鱼场的库存管理、培育养殖、进出货、质量控制等流程上。
叶国清计划探索的一个场景是，训练AI通过摄像头在夜间识别鱼是否有生病或受伤，并自动监测数量等信息，到早上生成详细报告。
他认为，AI图像识别技术或已有这个能力，但可能仍缺乏足够的数据与模型训练。
AI方案成本或成隐忧
不过，如果潜在AI解决方案成本太高，并不匹配效益，本就走在薄冰之上的观赏鱼业者不会贸然投入。
叶国清曾见到许多养殖鱼场花了大价钱引入高科技，却被后续高昂的维护成本所拖累，更养不起懂得如何维护的技术人才，本末倒置。
“这几年有很多五花八门的AI公司，例如能接电话的客服机器人等，但我们的客户都是企业，也更习惯用电邮；我们得严格考查并评估哪些AI项目是真的有帮助，钱要花在刀刃上。”
对于开展数码化时可能遇到的经费和资源问题，新加坡国家公园局的林怡玲说，当局正与观赏鱼养殖场合作，探索如何改进其运营模式，以提高生产力和土地利用效率。
她还说，公园局2023年4月宣布设立一项750万元的园景与动物养殖业生产力补贴（Landscape and Animal Sector Productivity Grant），旨在提高相关产业生产力：“观赏鱼养殖场也有资格申请，用于支付购置设备和技术的费用，也包括新的定制化数码化解决方案。”
截至2025年10月，已有五家观赏鱼养殖场获超过80万元资助，用于购置提升养殖效率的解决方案。
行业渐式微 拥抱数码化 让年轻人留下
观赏鱼业要避免进一步衰退，“后继无人”是不得不面对的一大难题。
在访问过程中，林明发不止一次提到这个烦恼：“这个行业很难吸引年轻人。”
虽努力多年，他仍然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能加入。据悉，阿波罗观赏鱼公司每年都会从理工学院招聘实习生，希望他们对这个行业产生兴趣，并留下来发展。
林明发坦言，观赏鱼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有限：“学生们可能会去服兵役或是上大学，在接触到更多事物后，或许也就打消原来还想考虑加入的念头。”
但他也相信，若行业积极拥抱数码化和AI技术，或许就能以此吸引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都希望在工作上运用新科技，帮助提高生产效率，这也更符合他们的工作方式。”
安永亚细安数据与人工智能主管马尼克（Manik Bhandari）受访时说，年轻一代往往是“AI原生代”，使用AI已是日常生活；而传统中小企业投资AI，不仅是为提高效率，更是为了留住和吸引人才。
他进一步指出，除了节省成本并提升业绩，提供数码化和AI工具实际上也能提升员工的工作体验：“企业须要明白，如果工作场所缺乏AI工具，或者这些工具无法帮助员工提升AI技能，员工可能很快失去工作热情，甚至离职。”
本地农业用地都不够 为何不放弃观赏鱼？
目前，新加坡农业用地仅占国土面积1%左右。为何不可吃的观赏鱼养殖业，仍能取得发展空间？
这是因为，五彩缤纷的小鱼们，依然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宠物品类之一。根据美国宠物用品协会（American Pet Products Association）数据，2024年在美国拥有以淡水鱼作为宠物的家庭多达1110万户，仅次于狗与猫，排名第三。
市场研究机构Straits Research数据显示，全球观赏鱼市场规模2025年料达到69.2亿美元（约89亿新元），预计以7.8%的复合年均增长率，到2033年时增至126.1亿美元。
新加坡社科大学的研究还指出，新加坡观赏鱼业的客户也包括具备景观需求的酒店等企业客户，在如此市场规模下，当局可能会继续支持该行业发展。
林怡玲告诉《联合早报》，观赏鱼养殖业中不乏发展迅速且具有竞争力的企业，为国际市场出口优质的观赏鱼产品。“国家公园局将继续与相关机构合作，尽可能为这些企业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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