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来自中国惠州的全屋定制服务商KOSY LIVING创办人邓志光正在新加坡到处物色合适地段，准备设立在新加坡的第一个自动化木工定制工厂。
一年前，邓志光已投资逾400万元的一站式家居展厅，在滨海广场开业，占地1万4000平方英尺。加上仓储等轻资产，累计投入超过600万元。
然而，随着业务开展，原本看似清晰的轻资产扩张路径，遭遇现实挑战。邓志光发现，依赖中国生产、再海运来新加坡，动辄超过20天，本地消费者早已等不及，也不够灵活。
此外，公司出海两年，“按汇率算，花着五倍多的人民币，投入很高成本的新加坡市场，希望能尽快在新加坡盈利、赚得新元现金流，让生意良好运转起来。”
这些因素促使他在新加坡选址建工厂。这次，他打算投资最高100万元，建两条生产线，专注服务本地客户的定制化家具需求。他透露，如果设厂模式行得通，预计很快用相似的模式，在马来西亚等周边国家扩张。
面向企业客户中企 大举布局重资产投资
采用这样的“轻资产转重资产”出海模式的中企，不止于制造业。
中国总部设在上海的数据中心与基础设施公司有孚国际（Yovole）副总裁刘伟留意到，近一年，大批面向企业客户的中资朝向新加坡以及东南亚市场布局。
他说：“它们来自制造业、物流电商、信息通信与人工智能（AI）、工程建筑等多个领域，往往以重型投资为主。”
刘伟指出，公司出海非短期逐利，而是提前谋划长期的区域能力部署。他透露，公司计划在2028年前逐步在新加坡投入约5亿美元（约6.3亿新元），用于数据中心相关的固定资产和项目投资。
“我们看中的是新加坡处于区域数据中心枢纽，拥有极其丰富的海底光缆资源，链接亚欧、亚美和东南亚地区，长远有助推进设立全球算力调度平台的设想。”
中国式内卷“外溢”与通缩“出口”
本月初，新加坡经济发展局主席方章文就指出，如今在新加坡扩大版图的中国企业来自各行各业。
不过，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亚太区首席经济师艾西亚（Alicia Garcia Herrero）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中国通缩问题促使中企海外扩张，本质是“要么出海，要么破产”的“内卷”现象的延续，并非成熟且盈利导向的国际化进程。
该行上月底发布报告指出，自2020年以来，中国上市公司的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简称TFP）虽提高，但利润率却持续收缩。这意味企业效率提高了，但市场极度拥挤，被迫通过牺牲利润，来换取份额。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星期三（2月18日）在最新中国经济评估报告中则指出，中国经常账户顺差扩大，去年经济增长中近三分之一来自净出口，认为中国经济政策造成了“负面外溢效应”。
艾西亚认为，东南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这一模式的主要缓冲区，吸收了来自中国的出口、外国直接投资和过剩产能，同时受益于经济增长、供应链转移和更低廉的商品价格。但这也让东南亚面临着复制低利润、高强度竞争格局的风险，尤其是在零售、制造业和电子商务领域。
竞争逻辑冲击：亏本买卖也能做？
中资企业进入东南亚，带来一套长期低利润环境中淬炼出来的竞争逻辑。
墨腾创投创办人李江玕以电商为例，东南亚商家通常依赖单次交易利润，要求广告支出回报率（Return On Advertising Spend，简称ROAS）达2倍至5倍，也就是说每花1元广告费，就该带回2元至5元的销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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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少中国商家接受回报率等于、甚至小于1。也就是说，他们不计成本，赔本地为广告开销。李江玕说：“他们并不要求每位客户立即带来利润。”
他认为，和一些东南亚企业仍追求每家门店、每个业务板块都要盈利不同，中企更关注整体的、长远的生意是否划算。
中资强势进军东南亚 激起复杂情绪
中资强势进军东南亚，也激起复杂的舆论情绪。去年底，新加坡网络意见领袖罗清全在社交媒体发布长视频称，中资正输出“经济癌症”，通过低利润模式抢占市场。
对此，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顾清扬将这一趋势与中国在世纪初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时的阵痛相类比，指外资带来的挑战固然巨大，但能倒逼本土企业奋发图强。
艾西亚强调，良性竞争与恶意倾销的分别在于，竞争究竟是能够使市场通过退出机制趋于平衡，还是加剧低回报的停滞状态。
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战略系教授马涓指出，东南亚地区本身亦存在购买力结构分化、政治经济环境差异显著、产业效率参差不齐等结构性问题，新加坡企业承受的竞争压力并非完全来自中资企业。
她说，开放经济体中，价格竞争与市场重组并不罕见，“关键在于本土产业如何提升自身竞争力”。
学者：系统性规划本土企业保护
顾清扬也强调：“良性竞争应当被鼓励，但政策层面的保护同样必要，外国进入者往往资本雄厚，本土中小企业单打独斗并不现实。”
在他看来，新加坡应重点扶持能够支撑“全球支点”定位的领域，包括全球财富管理、资本管理、供应链与物流管理，以及处于东西文化交汇地带的独特优势行业，如餐饮、会展、旅游与艺术表演。
这些领域是新加坡的结构性优势，也是外来竞争者难以简单复制的护城河。他说：“关键是要系统性、长远性地规划，非临时救火。”
艾西亚也指出，市场参与者更应关注差异化、创新和联盟，例如通过并购扩大规模，而非单纯地进行价格竞争。同时，她建议利用中国投资增强供应链韧性，避免陷入低利润陷阱。
李江玕认为，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往往建立在决策速度、供应链整合、标准化复制与数据驱动运营能力之上。“应对竞争，本土企业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价格与产品，而是重新审视组织效率。”
新加坡高昂成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尽管中企整体看似来势汹汹，但中资零售业在新加坡的扩展速度，近期有放缓的迹象。
莱坊最新报告指出，中国零售品牌正转向质量与品牌建设，而非规模扩张，如将门店迁到客流量更高或更知名的地段、翻新现有门店、推出高端或差异化产品吸引消费者等等。
以霸王茶姬为例，公司亚太区首席营销官李肯杰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品牌已从早期扩张依赖速度，转向更关注可持续的单店表现和长期品牌价值，而非关注门店数量。
莱坊零售物业部高级经理陈美莲认为，新加坡的高昂成本，就是一道“天然筛选屏障”，淘汰那些缺乏深度或执行力的弱势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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