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本月宣布从2027年起禁止使用“铁笼罗厘”载人,罗厘话题再被热议。与此同时,最新保险索赔数据显示,罗厘相关交通事故的赔偿金额正迅速攀升,2024年涉罗厘的工伤索赔总额,比2022年增加两倍多。
我来新加坡三年多,回想初到时印象深刻的城市特色,罗厘算是其中一个,不过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上面的人总是模糊的。但还是有几个具体的场景击中过我,至今难忘。
一次是清晨赶早班机,天刚拂晓,我坐在去往机场的德士上。路上车少,罗厘便更显眼。我们同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我隔着车窗,在黎明中撞到另一双极度疲惫的眼睛,有了几秒短暂的对视。
另一次是和朋友一起坐在巴士上层,朋友兴奋说“前面那辆车好酷”,我抬头,进入眼帘的是一辆罗厘上十几个没有表情的黯淡面孔,然后终于看到旁边亮得反光的跑车。
我通常避免和罗厘上的他们眼神相遇。有时想到,我们一样是来新谋生的外国人,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情,包含羞愧。
我也明白不能带着廉价的同情去看问题。罗厘问题争论多年,涉及经济效益和劳工安全之间的价值取舍,实在是两难。
政府的回应也反映了这种现实考量。在过去的国会答问中,当被问及是否考虑全面禁止罗厘载人时,当局指出这样做“在操作上并不现实”,担心可能让一些中小企业无法承受,从而带来项目延误、成本上升,甚至可能导致消费者价格上升、甚至失业等连锁后果。
不过,正如并排而行的跑车与罗厘,反差发生在一个宏观上相当繁荣的经济背景之下,就更耐人寻味。
禁罗厘载人提高企业成本 劳动密集型行业举步维艰
近年来,新加坡经济保持稳健增长,2025年经济增速达到约5%,高于预期,制造业与金融业等表现亮眼,资本流入持续。但企业层面的感受却并不一致,多项商业调查显示,高租金、人工成本和原料价格上涨,让不少依赖传统业务的企业举步维艰。
高附加值行业受益于经济转型,而劳动密集型行业持续承受压力。这种“双速经济”的局面,也解释了为何在社会整体富裕的情况下,一些企业仍难以承担更高的安全成本。
例如,建筑和船运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利润空间本就狭小,一旦成本上升就可能直接影响投标能力和现金流,罗厘自然成为中小企业不愿轻易放弃的现实选择。
但是,社会要因此视罗厘载人为理所当然吗?
根据新加坡普通保险协会的数据,2022年至2024年间,涉及罗厘的工伤索赔金额显著增加,到了2024年,交通类索赔几乎全部与罗厘有关。值得注意的是,事故发生率未必明显上升,但一旦出事,往往涉及重伤甚至死亡,推高了整体赔偿金额。
有分析指出,近年来保险数据的变化正逐步改变风险定价机制。随着理赔金额上升,保险公司可能会更严格评估罗厘载人的风险,可能导致未来保费上扬、承保条件收紧,一旦风险成本被市场重新定价,“便宜”的标签将不再稳固,或许能推动企业转型到更安全的交通工具。
延伸阅读
现行制度允许罗厘载人,但附带安全要求,如人数限制、防护设施等,这是一种政策折中,在安全与经济成本之间寻找平衡。但折中的结果是,问题很大程度上只是被搁置,并非被解决。
毕竟,从统计上看,罗厘的事故看起来没有那么“骇人”,过去10年,年均有一人乘坐罗厘车斗时丧命,比其他通勤模式都低。彻底的改变便显得不那么迫切。
国家发达运输方式却落后 客工尊严出行安全引质疑
但争议并不仅止于安全,也关乎公平与尊严。一部分声讨来自制度本身,现行法规允许罗厘载人,但不必像一般车辆那样必须有座椅、安全带、乘客保护结构,这意味着在同样属于人员运输的情况下,不同运输方式的安全标准并不一致,引发伦理上的质疑。
从国际经验来看,用货车载工人并非罕见,但通常出现在监管较弱或资源有限的发展中国家。而在发达经济体,这类做法大多已被淘汰或严格限制。新加坡无疑具备发达经济体的资源与制度能力,却在部分领域仍沿用“落后”方式,这种反差本身也放大了争议。
批评者认为,当衡量发展的尺度,不应只停留在产值增长、资本流入或产业升级,还应包括最弱势的群体,是否能够在更安全、更有尊严的环境中工作。
本月,政府宣布禁止“铁笼罗厘”载人,被视作一个重要进展。不过,客工权益组织“情义之家”(HOME)认为,这项措施的实际影响非常有限。本地有围栏的罗厘仅占约5万辆罗厘的1%至2%,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隐患。
“情义之家”也提到,仅2024年政府从外籍劳工税中征收超过60亿元,建议将部分资金用于缓解企业成本压力,协助过渡至更安全的运输安排。
很多人也注意到,在今年的财政预算案中,外劳人头税(Work Permit Levy)进一步增加,例如海事和加工业,基本技能外劳人头税分别上调100元和150元。
可考虑共享巴士等方案 及补贴企业助降低成本
要不要弃用罗厘载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财富和资源如何分配,这一定不容易。
有官员也曾说,可以理解禁用罗厘运载工人的建议是出于好意,但在没有替代方案的情况下颁布禁令,既不现实也没意义。
实际上,社会权益组织和人士提出过一些或许可行的方向。例如,在保险层面重新定价风险。随着保险索赔上升,监管和市场可逐步将安全风险纳入企业成本,通过差异化保费机制,让不安全运输方式变得“不再便宜”。
又或者,政府可通过补贴、集中运输或行业解决方案,如共享巴士服务,降低企业转型成本,而不是将负担完全转嫁给企业。
也有人建议分行业、分阶段推进,对大型企业或大型项目先行实施更高安全标准,再逐步扩大范围,而非一刀切。
无论采取何种方案,可以预见的是,成本都将上升,企业会经历阵痛,不可能两全其美。这个问题最终考验的或许不是技术可行性,而是选择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