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讲英语的华裔家庭已经由20年前的42%跃升到71%。
二:国人的双语优势正在相对减弱。
这两个信息的确令许多国人感到震撼。我们的立国方针——多元种族和双语政策,是否需要反思或调整,以挽回目前的颓势?李总理语重心长的警讯,真值得国人进一步深思和探讨。
《六封信》的启示
前年,《联合早报》和《海峡时报》刊登了两名女记者的六封信,我想大家记忆犹新。那名英文说得流利的年轻记者,在国外遭到当地一些白人群体的歧视和奚落,无法接受她成为西方社会的一份子,因而感到无比的沮丧和失落。
语言是人类文明的产物,也是承载一个族群历史和传统文化的有效工具,尤其是表现族群思想意识的文化沉淀,不仅是国人身份认同的关键因素,也是国民特质的支柱。那位年轻女记者的亲身体验和挫折感,说明了语言并不是身份认同的唯一标准。人们常以为精通英语之后,就可以自动成为世界公民而无往不通,那是一种幼稚的幻想。
独立以来,新加坡继承了殖民地政府的教育和行政体系,以英语作为行政和学术领域的主要媒介。今天,英语已公认为学术界和上层社会的公共语言;各族群的传统语言或方言,已逐渐被边缘化而成为中下层的通用语。
可以理解,多数国人之所以选择一个跟族群无关的外来语作为家庭和学术用语,纯基于英语给国人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学术和就业空间,其市场价值远远超过了族群方言的历史和人文价值。因此,传统文化的积淀和价值观,也就自然而然地沦为语文市场价值竞争的牺牲品,族群文化的自信,认知和传承也因而相对弱化。
家庭用语的量变和质变
自独立建国以来,新加坡一直奉行“双语双文化”的国策。随着时移势易,这个建国策略虽然没有更动,但实质效果却起了“质”和“量”的变化。
首先,是族群方言的边缘化。
族群方言本是孩童自牙牙学语以来,就通过母亲习得的语言,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吸收了许多具有正能量的族群文化和价值观。进了学校以后,这些文化价值观通过华语文而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发扬。所以,方言可说是打通族群文化的基础。在语音、词法和句法方面,方言和华语也有很多密切相关的对应关系,方言对华语文的学习不但没有造成干扰,反而是一种助力。可惜我们过去用了一些在学理上并不令人十分信服的论据,譬如,认为方言会“增加学习负担”和“引起学习干扰”等,因而主张“只讲华语,不讲方言”,以致族群方言最终走向了边缘化。
丢失了方言,犹如切断了通往社区文化的纽带,无法继续吸收帮助族群滋长的乳汁。许多社群文化的活动也因人才断源而干枯萎缩。像兰花失去了根,只能随风飘扬而迷失了方向。
其次,华语成了后天”习得”(acquisition)的语言。
族群方言的边缘化给英语占据了家庭用语的空间,华语变成学童后天“习得”的语言。以语文教学的原理来说,七岁才开始学习一种新语文,要搞好基本功可不知要耗费多少气力,遑论要向他们灌输正确的族群价值观,更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怪不得老师即使用尽浑身解数,仍然无法消减那些“讨厌华文”“憎恨华文”的敌意和情绪。我们可以想象,在以0岁到六岁间因家庭用语的转变而消失的族群意识,会给71%的孩童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71%的华族家庭用语是英语,没有方言或者华语的交织使用。对华裔孩子来说,“母语”自然是英语,华语或方言只能是他们的“母族语言”(ethnic language),并不是真正的“母语”(mother tongue language),这是语言学简明的定义。失去了沿用已久的方言和华语,外来的非母语竟成了家庭“母语”。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华语不是孩童的“母语”,为什么要强制华裔学生学习?理由简单明了:因为华语是华族文化的象征,学会了华语,也自然拥有华族的文化自信和精神特质,这是国人身份认同的重要内涵。
讲华语运动40年最明显的成就,就是推动不同方言族群的华裔国人,能以华语作为社交和沟通的共通语言,目前已达到了一定的目标。今后,讲华语运动能否把矛头转向71%的家庭成员,拟定各种有效的办法,来扭转目前英语作为家庭用语的趋势。我想,这项艰巨的任务如果能大功告成,虽然不能完全弥补方言边缘化的损失,却肯定能提前巩固孩童对族群意识的认知和传承,强化孩童的文化自信。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是也。
双语课程的模式和特质
目前,在双语双文化框架下编写的华文读本,除了为特殊背景的学生而设的基础会话课程外,基本上有两种课程模式。这两种课程模式各有不同要求的学习重点和学习目标。
第一种是为普通和快捷源流而设的课程模式。
根据课程的目标,这个课程的学习重点在于提升学生的语言交际能力,人文素养与通用能力。课程配套包括课本,作业,教师手册,数码教材等。由于授课时间和课程内容的局限,课程所能涉及的交际能力和人文素养课题,也只能是蜻蜓点水式的有限范围。至于传统意识以及族群的优秀价值观,能不能有效地传递给学生,以增添他们的文化自信,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第二种是为特选学校而设的课程模式。
这个课程也称为《高级华文》。课程的目标虽然跟第一种模式一样——提升学生的语言交际能力,人文素养和通用能力,但在教学实践方面要比前者更为细腻和完整,包括各种巩固和评估的过程,以加强学生的综合能力。除了课程内容的难度比较深且广外,课程的目标也有一定的高度。所以,双语课程的模式,《高级华文》应该是一个理想的指标。可惜有资格选修《高级华文》课程的学生,人数不多。除了特选中学的学生外,其他中学有资格选修《高华》的学生,可说寥寥无几。
其实,优秀的语文人才的养成固然需要经过学校的培训过程,更关键的还是学生本身的主观努力,譬如,学生有没有经常阅读课外书的爱好,或者有没有热忱和意愿积极参与各种与华文有关的课外活动等,都与提升自我的语文素养有着密切的关系。
谈到课外活动,值得学生参与的项目很多,例如,电视台/教育机构主办的华语辩论/演讲比赛;文艺协会主办的文艺写作营;各社区团体主办的华语话剧表演或曲艺活动;挑选成绩特出的学生到海外著名学府参加假期浸濡活动等等,可说不胜枚举。个人认为,经过这些活动磨练之后,学生必然能从中吸取到宝贵的经验,以扩大自我的文化视野和提升驾驭语文的功力,甚至能脱颖而出成为杰出的双语精英。可惜这类活动平台现已不多见,要塑造更多的双语人才,大环境需要大大地改善,不能背道而驰。
有句醒世名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我们的年轻学子也许会突然发现,华语文的市场价值竟会飙升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境地,那时候,恐怕悔不当初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国人的双语优势正在相对减弱”的感言,可说一语道破真实的现状。要继续走向式微或者发奋图强,国人在这个临界点上,该有一个明智的抉择了。
(作者是前中学华文教材组主任、前教育部华文专科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