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和“落叶归根”是两句含义不同的短语，常常被人用来隐喻新加坡独立建国前后，远离祖籍家乡而远走海外谋生的华裔移民，在事业有成之后，对待海外谋生地和自己出生地的故乡，所展现出来两种绝然不同的意识形态。

独立建国之前，新加坡是英殖民地。由于中国家乡环境恶劣、战乱频繁，华人纷纷到海外谋生。新加坡是华人群居地之一。他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随后生活虽然安定，但总觉得自己客居异地，终须回归故里。所以，“落叶归根”几乎是当时大多数华裔移民在意识形态上的共识。

新加坡独立建国之后，大多数华裔已经是当家作主的公民。既然要当家作主，就得抛弃客居异乡的思想包袱，脚踏实地面对今后生存和发展问题。“落地生根”于是取代了“落叶归根”，成为全民的主流思想意识。

身份认同的塑造

落地生根之后，到底能开出什么花果，这是国人在当家作主后最关切的问题。我想，在众多棘手问题中，国人身份认同的塑造，可说是重中之重。

身份认同是一个漫长磨合的过程。在身份认同的塑造过程中，我们的政治先辈已经明智地给国人订立了几条原则，规划塑造的必然途径，那就是“信约”里的几个黄金规条：

一、我们称自己是新加坡人；二、我们不分种族、语言、肤色和宗教信仰；三、一切立法和措施，讲求公正和平等；四、实施民主自由的社会体制；五、目标是建设繁荣富强的国家。

当然，要求一个多种族、多文化背景的社会，塑造单一身份认同的新加坡人，的确不是一蹴而就的简单事情。认同过程涉及多层次、多层面，譬如，不同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伦理观念、家庭组织、社团结构和人际关系等等，都必须经过理解、包容和尊重等长时间的磨合与考验，才会取得全民的共识，接纳为全民身份认同的基垫。大家也许不会忘记，号称文化熔炉的美国，经过200多年漫长岁月的磨合考验，并没有获得显著的功效。系统性种族歧视现象目前仍然十分普遍。

有人会问：新加坡华人与其他地区的华人，到底有什么区别？答案显然不能一言以蔽之。不过，从新加坡华人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世的风格，常流露“诚信、谦虚、宽容、礼貌”等气质，与其他地区华人显然很不相同。更重要的，新加坡华人大多具备以下几种精神特质：

一、国家信念：当家作主的理念已根深蒂固，大家都自然而然以“新加坡人”来表明身份；二、归属感：新加坡华人在这里出生成长，都把新加坡看成第一故乡。即使移居或漂泊他国多年，仍有归国定居以度晚年的强烈愿望，具体凸显了对新加坡的乡土情和归属感；三、自豪感：新加坡建国历史虽然短暂，但大家对先驱的披荆斩棘、二战时抗日军的为国捐躯和壮烈牺牲、如火如荼的独立运动，以及独立建国后社会繁荣富庶的努力，都会有强烈的自豪感；四、包容心：新加坡是个多种族多文化的社会，大家都本着“和而不同”的精神，互相包容和尊重，以达致种族与宗教和谐的崇高目标。

以上几个新加坡人的精神特质，无疑是身份认同的重要基石，也是一股国家建设的正能量。

最近，国人对来势汹汹的世界网络和媒体信息战和宣传战，感到忧心忡忡。个人认为，大多数新加坡人都受过良好教育，凡事都会理智地衡量、评估对新加坡有什么利害关系。我深信国人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盲信毫无根据的一面之词，听从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造谣和宣传。

开花结果的文化内涵

亚洲新闻台和新加坡政策研究所，在2017年对2000名国人进行一项有关国家和族群身份认同的调查，得出以下几个重要结论：

一、多数国人认为国家身份比族群身份更为重要，应占首要位置；二、有90%的调查反馈，认为族群在讲、读、写方面掌握母族语文能力，是国人族群的重要标志；三、各族群的传统文化意识，并不会影响或削弱国人效忠国家的精神；四、大约80%受调查者认为：能说好英语是国家身份认同的重要依据。

我认为第四个结论存有争议性，值得深刻探讨和商榷。英语作为新加坡经政和学术的强势语言，是不争的事实，但说好英语就是身份认同的重要依据，言外之意，其他族群的语言就不是了。如果我们确认英语有超然的地位，新加坡就很可能迈向单一化（英语化）的道路，这跟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国策是否背道而驰？对比之下，英语的一枝独秀和族群语文的弱化，会不会造成副总理黄循财所说族群文化的断层现象？这些都是国人须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身份特质定位精神品质内涵

由此可见，落地生根后的花果，如身份认同的塑造，我们不能单单考虑族群和语言两个标准。严格地说，给新加坡人的身份特质定位时，应考虑到有关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所融合的思想意识和精神品质等实质内涵，会比强调英语有团结全民的决定性作用，更加圆满和周全。

至于传统和现代文明的结合与发展，方法可以多样化：

首先，正规教育体制应继续加强双语和双文化的教学。在讲授民主、自由、平等、人权等西方现代理念的同时，也要重视传统文化里具有普世价值的理念，如“仁、义、礼、智、信”及公平、正义等精华成分。其他各族群的精神特质，如印度族的勤劳刻苦、马来族的乐善好施、华族的勤俭孝顺，都是跨族群的美德。经过长期的教导和熏陶后，自然会凝聚成新加坡人内在的身份特质。

其次，通过跨族群的文创活动，如一年一度的妆艺大游行、武术表演、舞狮竞赛、弄迎舞蹈、书法茶艺、华乐演奏等，开放给各个族群参与。这是不同族群磨合的最好渠道。还有，每年社群都会庆祝的风俗礼节，如除夕团圆、中秋佳节、清明祭奠、宗乡团拜等，都是不可或缺的文化传承。当然，其他非物质文化活动，如歌舞曲艺、方言剧、社群舞台话剧等，也有助于族群文化的传承和发扬。

积极培育一支双语精英队伍，我想是落地生根最有价值的花果了。教育部和各宗乡团体，应多多颁发奖学金，让大批双语精英分子，到国内外深造学习。他们学成之后，就是一股强大、自信而眼光远大的队伍，成为掌握国家前途的最好舵手。

（作者是退休语言文化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