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注意到他们是2008年,香港独立音乐唱作人林一峰和他们合作的一张专辑《为你含情》。

那个年代,逛香港旺角信和中心找独立音乐唱片是每年去香港的指定行程。他们和林一峰分别重新演绎彼此的歌曲,异曲同调唱出清新有棱角的风格,其中一首《公司里的爱琴海》,阵阵淫声浪语,初听差点笑出声来。每次在家播音乐,歌单排到这张专辑时这首歌是被消音的。我不确定声浪会不会太大,邻居若听到了,有没有幽默感?会不会报案投诉?

最近他们在香港开演唱会,座上嘉宾是新鲜出炉的威尼斯影展金狮奖的梁朝伟和王家卫电影的御用美术指导、剪辑师张叔平。社媒以影帝也听他们为标题,重新介绍他们是何方神圣。

更早前,应该是疫情期间才知道,笔尖刁钻的五零后作家和身边二字头朋友也听他们的歌,我已重新审视他们跨年龄层的吸听力。

早期留意他们的音乐,带着观察香港流行文化的理性距离,夹着粤语歌曲摩登之路有赖年轻独立乐队的直觉反应。他们的音乐属于城市民谣加一点迷幻风,歌名有趣:《介乎法国与旺角的诗意》《北欧是我们的死亡终站》《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你是浪子,别泊岸》;歌词像未完篇的散文,又像私密的日记,很多词汇是熟悉电影和文学的文青可对号入座的关键词。主唱歌声不算美声唱功,但平易近人,像和好朋友一起唱K,她哼唱着心事,你堕入自己的人生小剧场;广东歌词浅白如琐碎日常旁白,谱上曲,唱出来,是吟唱低回的情韵。

延伸阅读

他们建团于2003年,香港私立大学树仁学院新闻系的学生觉得上课无聊,下课一起逛街竟逛出一个乐队。建团初期有三位主音两位吉他手,最后只剩下负责词曲创作和弹奏吉他的阿P和主唱Nicole。扫读网上资料,他们在2004年签约唱片公司录制专辑前,曾在睡房录制了50张限量CD Demo,以港币18元出售(当时约5新元),一周内售罄。

疫情期间,每周用Spotify编歌单,把他们所有的专辑循环听了几个星期,这才开始真的成为他们的歌迷。《散步之年》(2021),是对防疫期间你我都只能在自家门内散步的自嘲吗?《那阵时不知道》(2021),“那年独自去南洋/一杯白咖啡的早上/四周是可冒险方向/尤加利树叶的香”,淡然地怀念疫情前自由旅行时光。

有香港大学生评论为什么喜欢他们的歌——广东人的根,英殖民教育体制,接近香港又不完全港产,坦诚地表露不中不西的文化个性,赢得他们的同代人共鸣。

解读他们的歌第一层是香港年轻人生活,第二层也许是香港政治经济社会盘根错节的课题,第三层第四层……有非关地域或文化身份的共情。《悲伤的采购》(2007),是买东西填饱寂寞的告白。《土瓜湾情歌》(2014)感叹生活费高,茫然的未来。《去信和卖碟》(2012),唱出了断舍离的黑色幽默。《西西弗斯之歌》(2011),借希腊神话故事解读现代人工作无聊没有意义的意义。《麦记最后一夜》(2016)《诗歌舞街》(2021)《K同学》(2021),迷人的年少情怀充满电影画面。而被誉为全球最可爱乐队的他们翻唱香港硬核嘻哈乐团大懒堂(LMF)的《今宵多珍重》和香港流行音乐组合达明一派的《你望我望》,唱出另一番安静的力量,斯斯文文外表下有照见前方的一团火,还有暗涌如潮的欲念。

有些美好,需要时间沉淀。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有些告别很漫长。有些遇见也漫长。他们是我现在最想看Live的独立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