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有多爱一个人,才会去偷偷收集她抽过的4213个烟头,当宝贝似地展示给作家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看?

我站在伊斯坦布尔的“纯真博物馆”(Masumiyet Muzesi)入口,由一截截萨姆松牌香烟蒂构成的墙面装置许久,为这位伟大的爱情收藏家凯末尔·巴斯玛基(Kemal Basmaci)的表白震撼,而后,哀伤涌上心头。

烟头从1976年跨至1983年,形状各异,有些尚留口红印余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小说《纯真博物馆》讲述的正是凯末尔的故事,展馆每个橱窗展示的日常物品呼应小说章节。第68章写道:“这些烟头碰到过芙颂那玫瑰般的嘴唇,进入她的嘴巴,有时就像我摸到过滤嘴时明白的那样因为碰到了她的舌头而被浸湿,以及多数时候被涂抹在她嘴唇上的口红染上了一层可爱红色”,烟头背后是爱人在掐灭它们时或生气、或忧愁、或愉悦的情感表现。

凯末尔爱上穷亲戚芙颂,仍与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订婚。芙颂失踪后,痛苦啃食身体,26号窗以止痛片广告的内脏模型解剖凯末尔的痛苦。他在伊堡地图中标示让他想起她的街道,实施禁足令试图遗忘,却发现“伊斯坦布尔的每个角落(而后整个世界)都和让我想起她的标记融合在一起。”

凯末尔找到芙颂时她已嫁人,在近八年里上她位于库楚尔主麻街的家1593次,每次不断收集她身边的东西,包括烟头、服饰、勺子。他想对她说“我爱你!”,但只能用打火机为她把烟点燃。芙颂后来离婚,与凯末尔计划前往欧洲蜜月之行前,酒后驾车,车祸身亡。

凯末尔15年考察了1743个博物馆后,“为了和一个逝者一起生活”,买下了芙颂的家,改建为“纯真博物馆”,住进阁楼。小说写道:“我把自己和芙颂做爱的床、有霉味的床垫和蓝色床单,也拿去了被改造成博物馆的阁楼……把床放过去之后,在我喝下三杯拉克酒的夜里,我想和所有那些让我想起芙颂的物件一起,在它们那浓郁的情感氛围拥抱里入睡。”

延伸阅读

凯末尔于2007年辞世。2012年对外开放的博物馆阁楼卧床旁,展示帕慕克小说手稿与博物馆设计图稿。因为“爱情是一种巨大的关注和怜爱”,展柜的物品有束柔和的灯光照亮,像电影院红色帷幕,令访客掀开、进入凯末尔对芙颂的迷恋世界里——他怎么去注意她的手、胳膊、微笑、卷曲的头发、掐灭烟头的样子、皱起的眉头、她的手帕、发夹、鞋子、拿在手上的勺子等等。

博物馆远不止这些,从明信片、电影海报、饭店菜单、旧纸袋、生锈罐头、瓶子、演员名人照片等等,得以一窥土耳其各阶层真实细腻的日常物质与情感生活。最不寒而栗的是报上常见的眼睛被划上黑格的女子照片,当时婚前失贞如同娼妓、奸妇、被奸者,社会难容。

纯真博物馆展示报上常出现的眼睛被划上黑格的女子照片。(黄向京摄)

亚里士多德认为,把时刻连在一起的线条是时间,把物件连在一起的线条则是一个故事,凯末尔找来帕慕克为他的博物馆写一个目录。凯末尔认为我们应该收集我们喜欢的所有东西以及和我们所爱之人有关的所有东西,“土耳其人民在自己的博物馆里,应该欣赏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西方绘画的蹩脚模仿。”

帕慕克也认为,纪念碑式博物馆讲述国家与历史的故事,远不如个体的故事来得有人性的深度。未来博物馆应当在我们的家里,小型化私人博物馆讲述个人的故事,因为“我们都知道,个人平凡的日常故事更丰富、更人性化、更快乐”。

快乐就是在爱人的身边,凯末尔对帕慕克说:“让所有人知道,我的一生过得很幸福。”尽管当他置身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却不知道。小说开篇写道:“如果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是决不会错失那份幸福的。在那无与伦比的金色时刻里,我被包围在一种深切的安宁里,也许它仅仅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但我却在年复一年中感到了它的幸福。”

走出曾是贫民区的博物馆,在狭窄街头逛着一家又一家贩售土耳其往昔生活的古着古董店,不知为何,“幸福的忧伤”一直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