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旅游作家保罗·索鲁(Paul Theroux)谈到旅游写作时,引用俄裔小说家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在《愚昧人生》小说中一位人物说道:“例如,有个作者谈到我所见过的印度时,滔滔不绝地提到当地的跳舞女郎、猎虎、苦行僧、槟榔和毒蛇等充满神秘东方魅力的事物。但这些描述有何用?这些东方趣味并未让我看到印度,相反地,它只让我感到牙痛而已。而今,还有另一种写作法,例如某个作家是这样描写印度的:‘入睡前,我把湿漉漉的靴子拿到外头晾干,早晨我发现上头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蓝色森林(‘是菌类,女士’,他解释说)……在那当下,印度在我眼里变得栩栩如生。”(《旅行上瘾记》,台湾马可孛罗文化出版,2010) 

保罗·索鲁说,旅游书如果贴近真实,那么它应该具有先见之明,但不对未来做任何预测。他坚信旅游书能够表达一个国家的心灵,只要它避开假期、假日、观光和官方宣传手册里半真半假的话,只要它专注在那个土地上的人、它的歧异与和谐、矛盾以及生动有趣的琐事——也就是“湿靴上的霉菌”,并举例普里契特的《西班牙性格》、奈波尔的《幽黯国度》、佛康涅的《马来亚之魂》、格林的《不法之路》等。

“湿靴上的霉菌”是何其生动的说法,然而,当今的旅游者、游客,甚至居民,愈发难以避开观光,以及游客。过度旅游是真正令人难堪的事实。游客大军无孔不入,令人手足无措,也改写了很多在地人的生活方式。

犹记得11月20日那一晚,当我们远远瞧见丽江古镇入口处人头攒动,过门不入逃之夭夭。也许是之前上玉龙雪山,人很多又人挤人产生的恐慌后遗症。旅游业是云南的支柱产业,贡献可高达云南全省GDP的一半而云南旅游只分旺季和旺旺季。

我一直觉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简直是“毒药”,让古文化承载过多的瞩目与游客的压力。丽江古城自1997年入遗后,大量外地人进入古城居住、经商、开客栈,逐渐替换了原住民,有的还将户口迁到丽江,成为“新丽江人”。古城过度商业化一度引来联合国的黄牌警告。

束河古镇,是丽江古城入遗的一部分。(黄向京摄)

延伸阅读

中国江南水乡古镇随着名气响亮或入遗了,很快沦落为星级景区,多少A都没用,以游客为核心服务对象的重新规划,方案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令人哑然失笑,失望难捺,逃得更快。千百年来与小桥流水同呼吸的原住民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去,烟雨江南或成绝响。

五年前从金泽重返朱家角,水乡岸边竟然一排俗气的红灯笼高高挂,大吃一惊。在河边餐馆享用“六月黄”,佐以十年黄酒,脑海浮起2001年从上海乘坐小巴初访朱家角,天色昏暗,风沙滚滚,汇聚千余栋明清建筑的飞翘屋檐如斯美丽。镇上招待所柜台人员疑惑地研究我们外国人的护照。而今,古镇原居民被迫迁出或将房子出租他人了,朱家角在我心中从此成为历史名词。

另一个江南水乡乌镇,今年9月中旬从入住西栅景区民宿到离开隐隐觉得诡异,飘着轻白薄纱的木窗外,船工手划一艘小船堆着淘宝似纸箱货物荡过绿色的水面。网上看到有专家批评乌镇为“楚门的世界”——一场蓄意策划的骗局——无情却贴切。

1999年一场大火烧毁乌镇西栅沿河的13间房屋,意外促成了乌镇的改造开发,以东西栅精心规划成乌镇景区,每年吸引数百万游客。西栅景区内无论商贩、餐馆厨师、水上摇橹船工还是旅店老板,都是乌镇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或租房经营户,因为该公司买断了整个区内的房屋商铺的产权。景区5500多个就业岗位中,八成是原住民,从农民、渔民转变为旅游业者,收入显著提高了,但这1300年来的水乡生活从此面貌大转变。

我自言自语——还是有办法避开观光的吧,既然八成的游客所到的只是世界上一成的旅游目的地,那么,我反其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