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在纪录片《宫崎骏:与梦前行》(Hayao Miyazaki and the Heron)一再提到“打开脑盖”——创作是打开脑盖,而他在创作《苍鹭与少年》的七年里,脑盖打开得太深,不仅到温泉旅馆度假深夜难以入眠,就连他的老朋友铃木敏夫也说他经常梦幻与现实不分,活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对于吉卜力动画迷来说,纪录片让人亲睹宫崎骏的生活与吉卜力工作室日常——代步爱车是老爷车雪铁龙2CV;画分镜图对笔芯石墨黏土浓度讲究;用柳宗理设计的水壶泡手冲咖啡;住家和工作室在散步距离,途径幼儿园,小朋友跟宫崎爷爷很熟,会给爷爷庆祝生日,问安时请他工作要加油!宫崎骏的住家是设计风格与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相同的欧式木屋,室内有柴火火炉保暖,屋前种了桂树(Katsura),他经常坐在屋前长椅欣赏树荫。宫崎骏日常锻炼的运动是劈柴。吉卜力工作室旁的大草坪是宫崎骏特别空置留给孩童踢球、打棒球的乐园;动画师一边埋头工作,窗外不时传来小朋友游戏时充满活力的呼叫与嬉闹……

吉卜力工作室创办人之一高畑勋,代表作包括《萤火虫之墓》《回忆的点点滴滴》。(档案照)

纪录片还捕捉了高畑勋生前的一些画面。例如,他在工作室开会时发脾气的场面,因为制作进度缓慢,未能赶上原来计划放映的暑假档期,高畑勋坚定地说:作品比任何放映日期都重要。他发现镜头在拍,严厉地问:“这个你也拍下来吗?”摄影马上挪开镜头,留下高畑勋生气的背影。宫崎骏遇到创作瓶颈时,就会想如果高畑勋在的话会说什么。一两次镜头切换到高畑勋骑脚踏车的背影,画面弥漫着创作者的孤独。

多次说要退休的宫崎骏在纪录片里表达自己会一直创作下去。(档案照)

《苍鹭与少年》被视为83岁的宫崎骏的半自传作品,日本片名“你想活出怎么样的人生?”,粉丝可以在纪录片寻找回应自己人生的答案。纪录片用很多篇幅哀悼老朋友的离世,宫崎骏对吉卜力工作室另一位创办人高畑勋的思念令人动容。生老病死,在动画家面对体力大不如前,影响创作进度,是岁月催人带来的无形的压力,还能不能继续创作编织着日常的紧迫感。

我看着吉卜力工作室的室内布置,每次镜头对着宫崎骏的办公小桌,那张没有扶手的木制靠椅,看着他拿着铅笔修改分镜图,为创作者生活的朴素,创造力的澎湃而陷入沉思。宫崎骏工作态度一丝不苟,修改动画师绘图许多细微线条——怎么让面包呈现弹性、怎么让人物神情表达复杂的精神内涵,即使是只出现一两个镜头的面包果酱,他也要表达出果酱令人垂涎的美味,“Jam好难画啊!”他看试片时对这个镜头忍不住点评。就是这些创作者得天独厚的感性奠定了吉卜力作品虏获大人小孩观众的感染力与深度。

延伸阅读

吉卜力动画长片总蕴含了忧伤的底色,即使在可爱指数爆灯的《龙猫》,看似享受田园生活的小朋友其实一直生活在妈妈生病会不会好的阴影之中。到了《苍鹭与少年》,主人翁甚至自残、撒谎、杀生,宫崎骏说小孩心里也有黑色的种子。

疫情前没有特别感觉到,但是这一两年感受却越来越强烈,少年人思想可以如此沉重、黑暗。这也许是少年开始认识善恶难分的世界时最敏锐的感受,能够透过创作——无论是文字、音乐、绘画,任何的艺术形式释放、抒发就有机会找到心情的出口,像《苍鹭与少年》里的少年经历了一番超现实的历险之后,重新找到人生的坐标。

宫崎骏多次对外宣布要退休了,却每每食言。长寿的他会继续打开脑盖,一直创作下去。每次遇到有人说喜欢他的动画,作品影响了自己的人生,宫崎骏只是微笑不语。创作者收获的最大奖励是创作本身。赞美与肯定都留给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