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这个字,对迷恋青春的人们来说分外敏感,不好乱用。但是用在建筑物、人情世故,却有华人文化特有的长情念旧。
每次看到岛国的老建筑被冠予“前”“旧”——前高等法院、前国家剧场、前市政厅、旧消防局、旧国会大厦,就会想起多年前派驻北京,一回乘出租车出席国务院新闻办公室记者会,出租车师傅听我说了地址,回说:“老外交部。”当时新闻办以外最常跑的中国政府部门就数中国外交部,经老北京一句提醒,脑子更新北京市地图,一下子便对这座历史名城多了岁月纵深的透视。
北京人称谓旧址,不用前,不用旧,用老,就像我们谈起故人,会说老邻居、老街坊、老同学、老同事。即使我们已经搬离了、毕业了、离职了、疏远了,但昔日近邻、同桌、并肩、同行的情谊难忘,一个“老”字,意味悠长。
“老”是一个多义词,人们对老所意涵的年长、老迈印象深刻,往往忽略了老还有很多美好的意思——包含尊敬的老师,表达亲昵的老赵,表示熟悉的老朋友,形容原有的老习惯,经验丰富的老手,还有年代长远的老情人、老情歌。
反观,前缀安上“前”,客观陈述的同时流露出淡漠。前任、前度固然有原来、原有的意思,但就是时间序、空间位置的表态,客观而冰冷。
谈论时间进程,“旧”包含了物质的状态,记录不仅是已过去的时间,更强调当下的状况。“旧”没有“老”语义丰富,但比“前”多了态度,与新事物相对照,与现代唱反调,但也有故人故时故地的人情味。
我们用文字记载、叙述,字里行间编织情感的记忆。人们强调回忆的意义,然而丰富地表达时间需要岁月的印记。有时看到岛国的华文表述,对环境变迁、新兴事物,务实而算计,文字讲究规范,仿佛少了时间的沉淀,便少了情感的洗礼。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还是穷学生时,父母给的零用钱、兼职补习赚的零用钱多用在旅行——每年大学放长假就往香港跑,其中最难忘的是聆听这座城市生猛的语言表达,那是我从此开启对文字敏感的感官之旅。微小如形容事物单位,上一趟茶楼饮茶,就像恶补美食的数量单位——一壶白牡丹、两盅灌汤饺、三笼虾饺、四件叉烧包……量词用对了,物件便立体了。现在遇到表述颗粒大小乱套的一粒鸡蛋,一颗榴梿,理性纠结感性,停半拍——改还是不改?用字先求准确达意再讲究眉目传情。无所谓精准,便谈不上深浅轻重的思量。
延伸阅读
8月应该应景,写写岛国60年励精图治富国养成记。我试试用一个“老”字铺开家国记忆。岛国用“老”字冠名的景点、街道屈指可数,老巴刹是旅游名片,下一个嘛想不到。更多老地方用“旧”字注释——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旧机场路熟食中心、旧警察学院、旧消防局、旧图书馆……也许岛民的时间感还未沉重到咬文嚼字,情感何须文字牵绊,长情更无需栖息之地,热情随兴发挥留在花火空中,随心而动更符合21世纪的时代精神。
才60岁的国家真的太年轻,算上1819年开埠,两百多年还是年轻。集体记忆地图坐标只有旧的新的,来不及看人事荣枯来不及老去便已被取代。
写到这里,也释然。岛国推崇适者生存与不进则退的国民教育潜移默化。我从来都不执迷老东西,任平生雨打风吹去,相信活着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经常搬家的都是过来人,移动讲究轻装上路,房子太小旧的不弃新的不来,足够重要的藏在心间,回忆会褪色,情感总会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