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蔡澜《活过》,这本记录数十年往事,“大部分是快乐的回忆”的书,后半部稍有流水账之感,前半部分则很精彩,从狮城野马少年到留学东京狂飙岁月,定居香港后在邵氏、嘉禾的形形色色,都好看。

蔡先生文字简洁,多短句,自称“电报体”,看着平易,实际上要言不繁须相当功力。其中“江湖浪子”年轻风流事,十几页道来,似无一字多余,又细节丰满鲜灵活现。

初到东京,几个台湾女子到他和友人的狭小住处“绿屋”吃了几餐饭,拿来家里寄的乌鱼子回报。“穷小子不知珍贵,拿去煮汤,结果一塌糊涂,腥味冲天,真是暴殄天物。”再邀她们前来,被取笑一番。“当晚她们留下,我们可没浪费。”

绿屋女友中有个关姓漂亮日本女子,学生们称为阿关。起先在车站相遇,她从不开口被认作哑女。下雪天“哑女”对穿单薄雨衣的他眼露关怀,趁机约喝茶,她在他手心写下“池袋西武百货,三号电梯,六点”。去了不见人,电梯门开,阿关在讲话,滔滔不绝:“欢迎光临,地下食品部,一楼化妆品、皮包、首饰,二楼妇人服、各国名牌,三楼绅士服,四楼家庭用品,五楼……”他心疼地一把抱住:别说了。

阿关只在狭小空间才有安全感:日式公寓放蒲团的格子,温泉旅馆的浴室,飞机上的洗手间……为什么,她没说,他不问。

绿屋邻居女主人是妈妈桑,夜里归家酒兴不减,请隔壁学生去再喝一轮,喝到疏狂又召来住附近的酒女七八个。时而带到小屋运动一样出身汗,“互相没有情感的牵挂”。

吧女领薪水轮流请客,他见识了新宿歌舞伎町各种档次酒吧。日久生情,有个叫茉莉子的已在银座上班,告诉他就快搬离大久保,住进四谷高级公寓,“我们不如结婚吧。”“什么?”“你也不必再念什么书了。”她抱着他,“留下来,一切由我来负担。”蔡澜感叹,年轻气盛时不懂感谢对方好意,反把她一脚踹开。

在蔡澜书里第一次见到“置屋之娘”。置屋,安排艺妓(艺伎)生意的地方;娘,老板的女儿。他陪“世伯”出游箱根,在温泉度假的“置屋之娘”主动服务他,之后常联络,“她来绿屋,我把红色毛线衣挂出来。”

于是吧女之外蔡澜和“一个又一个”艺妓,在绿屋挂出红毛线衣。艺妓不能随便和客人有性关系,“但大家年轻,都有压抑不住的本能”。置屋之娘还把高大且美的“冲绳艺妓”介绍给他,在神乐町置屋的那一页半,写得像电影场面。

“大厅中间生了炭火,由天井挂下一个铁钩,煮了一大锅海鲜。众女人开了一公斤一瓶的清酒,也不烫热,就那么传来传去吹喇叭喝,一瓶又一瓶,榻榻米上躺着不少酒的尸体。

“冲绳艺妓一身传统冲绳服装走下来,这是平时不准穿的,今晚她特别自傲,拿了三味线独奏。冲绳的三味线节奏强烈,和日本柔和的音乐风格不同,铮铮有声,听得我入神。置屋之娘不服输,也拿出三味线来,弹出节奏更强烈的曲子,两人愈弹愈疯狂,后来把三味线扔开,打起架来。

“女人打架比较好看,不拳来脚往鼻青脸肿,而是互相撕头发和衣服,扯得长发披散,袒胸露背。

“冲绳艺妓凶猛,压得置屋之娘呼吸不了时,我大叫一声:‘冲绳岛名胜有个横匾,写着礼仪之邦!’

“一下子停了手。各女人又吹喇叭去了。”

延伸阅读

两女为何打架?只因座中有个“蔡”。

许知远曾在《十三邀》里追问蔡澜有过多少女朋友,他答,“几十个总有吧”“一年一个不过分吧。”许一算,至少61个。看这本回忆录,明白蔡先生还是“自谦”了。

日本篇结束,韩国篇启始。他自东京念书起就兼任邵氏公司驻日代表,出差汉城、台北……拼命工作,也尽情挥洒荷尔蒙。

后来被金正日绑架到朝鲜拍电影的韩国导演/电影公司老板申相玉,是蔡澜好友,每次蔡到汉城,都带去伎生屋。伎生屋就像日本艺妓馆,有个伎生舞蹈一流,性格豪迈,通英语,交往后把他带回家去,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偶尔她会带我到汉江去,岸边停泊着几条小艇,我们租了,船夫便撑到江中,点了蜡烛,用一个纸杯穿个洞当灯罩套上。”船夫接着游回岸上,耐心等待……

这次不只是动物本能般的求爱了,两情相悦,但论及婚嫁他终究不愿。分了手,孤独地到济州岛旅行,在海上大啖鲍鱼,醉后躺在海女腿上睡着了。

他也有禁忌,不在工作范围内恋爱。剧组里有位清丽脱俗的温柔女子,说他长得像已故丈夫,互有情意却没越轨,直到几年后香港重逢,两人已无上下级关系……

被派去台湾拍片,台北邵氏职员向邵逸夫打了许多小报告,说他不停地搞男女关系。书里他自辩:年轻嘛,女朋友多又怎么了?

那之后的“韵事”呢?在世界其他地方的?他没提。

蔡先生6月去世时,毛尖有段话:“世界上最真实又最没底线的人离开了,他说了两次,要我带他去宁波吃乌贼混子(宁波话,类似乌贼蛋蛋),他说这玩意补,一边流露特别健康的黄片笑。他穿梭所有人生,上流中流下流,他身上没有反义词,是最有才华的人才能实现的天下大同。”

《活过》里写,当年在东京,油水不够的他在小公寓当起大厨,卤大锅猪脚,滚大锅鱼头粥,饺子一包上百个,屋里挤满朋友。

“一个叫加藤的同学后来当了和尚。数十年后访港,问他要不要去斋铺。他回答想吃当年我煮给他的水饺,我说有肉呀!他微笑合十:‘记忆,不是肉。’”

是肉非肉,加藤这句话实在奥妙。可以“误读”,可以联想,可以无限引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