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真是奇书,屡看屡新。2009年皇冠版第172页,之雍和九莉两个居然在议论鲁迅和许广平:
“他算鲁迅与许广平年龄的差别,‘他们只在一起九年,好像太少了点。’”
“又道:‘不过许广平是他的学生,鲁迅对她也还是当作一个值得爱护的青年。’他永远在分析他们的关系。又讲起汪精卫与陈璧君,他们还是国民党同事的时候,陈璧君有天晚上有事找他,在他房子外面淋着雨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开门请她进去。”
这里有一句很关键:“他永远在分析他们的关系。”“他”,是邵之雍,“他们”,并非鲁迅和许广平,而是邵之雍和盛九莉——某种意义上的胡兰成和张爱玲。
上海胡兰成故居美丽园弄堂里那位爷叔,对张胡关系以“姘居”一言以蔽之,听时惊骇,后来想起1944年夏天,张爱玲写过一篇《自己的文章》回应迅雨(傅雷)的批评,正是和胡兰成在一起后不久。为辩解写《连环套》和霓喜这个人物的意图,她对当时社会上的“姘居”现象和其间男女的心理,有洋洋洒洒的叙述分析,口吻平常,姿态“局外”,但敏感如她,心里究竟如何看待自己?
后来大家知道,胡兰成1958年底出版自传体散文集《今生今世》后,1966年11月张爱玲在写给夏志清的信里说,书中讲她的部分“缠夹得奇怪”,1975年12月给夏的信又写:“三十年不见,大家都老了——胡兰成会把我说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报复,因为写过许多信来我没回信。”
“姘居”刺耳,“妾之一”刺目。是的,多年以后张爱玲心结犹在,仍然“永远在分析他们的关系”。
《小团圆》第256页,这一段当然是读过的,却没太留意,这次忽然像雕刻凸显,然后又似电影画面活了起来:
延伸阅读
“他坐了一会站起来,微笑着拉着她的一只手往床前走去,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在暗淡的灯光里,她忽然看见有五六个女人连头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腊服装里,只是个昏黑的剪影,一个跟着一个,走在他们前面。她知道是他从前的女人,但是恐怖中也有点什么地方使她比较安心,仿佛加入了人群的行列。”
夜里看到这段,惊怂之外更觉深意蕴藉。朋友提醒重翻张爱玲那本未完成的《少帅》,它的写作早于《小团圆》,原来,“女子队伍”最先出现在这部以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爱情故事为蓝本的小说里:
“他拉着她的手往沙发走去,仿佛是长程,两人的胳臂拉成一直线,让她落后了几步。她发现自己走在一列裹着头的女性队伍里。他妻子以及别的女人?但是她们对于她没有身份。她加入那行列里,好像她们就是人类。”
《少帅》是《小团圆》的试炼,两者在语言、意象运用上有许多相似。香港作家冯晞乾解读:这列女子对张爱玲显然有特殊意义,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地重写了。皇冠版的《少帅》里竟然还有幅插图:除了白衣黑裙中国少女,那女子队列已有十人,西式衣裙,日本和服,服装各异,但都裹着头或遮住脸或用黑布条蒙住了眼睛……十分契合冯晞乾的分析:不仅贯穿古今,且横越中外,“可见张爱玲要写的不仅仅是中国女人,而是一切女人的典型。”
她们是人群,是人类。加入其中,或许也能获得一点“现世安稳”?然而,“并不是她笃信一夫一妻制,只晓得她受不了。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九莉终于宣告了她的清醒——也是她的爱情败下阵来:“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
许子东教授在新加坡演讲时说,中国男人心里都有一个贾宝玉的梦,现场一片笑声。大家的思绪里飘过了什么?西门庆,韦小宝?中国戏曲中三妻四妾“大团圆”,张爱玲《五四遗事》的“三美团圆”?清朝遗老辜鸿铭的“茶壶茶杯论”,当代诗人顾城的“女儿国”?……
《小团圆》临近尾声,九莉做了个梦,“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
这是第三次见到张爱玲写“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喜欢的世界只在梦里。虽然“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