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人生时会去旅行。不过,这阵子需要静养,无法远行,改为每日清晨风雨无阻出门健走,修心养性。

一周六日每早5公里路线涵盖沿路树荫成遮的荷兰路至植物园。前三公里健走,一踏进植物园便放慢脚步,游花园欣赏美景——天鹅湖的白天鹅状态如何?荷塘的水鸟是不是出来吃早餐了?鸡蛋花、老虎兰开花了吗?雨林是晴朗还是忧郁?水獭会出现吗?日复一日,路线大同小异,看到的风景却因天晴天阴、个人状态变化而日日新鲜。

时光流逝无声,我似乎在预演退休生活早晨……直到这两周看到植物园内的黄金栀子花Gardenia Tubifera盛放,黄牛木(Pink Mempat)粉红花凋零。花草树木繁盛衰落周而复始,自然生命并非直线奔赴;预期的谢幕,不过是下一场戏的序曲。

黄金枙子花的花期很短,三四天便完成绽放到凋零的轮回。若当天不是夕阳打在树冠身上,我也许没有留意到这一树的黄金车轮花朵。黄牛木,我每早看黑天鹅池塘梳洗时都会经过,却直到它落英满地,才懂得抬头看看这株落英风姿与日本吉野樱神似的“新加坡樱花”。

关于走路,我总会想到一篇关于日本露宿者的特稿——有露宿者饥寒交迫时,不是蜷缩在一角保留力气,而是走路,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身体变得暖和,大脑不再胡思乱想,注意力随着风景移动,直到忘记饥饿。

岛国四季如夏,若不是为了健康日走万步,谁要在街上“大汗𢱕细汗”(大汗淋漓)?直到三年疫情的洗礼,忽然城市人都学会城市散步,包括岛国。散步散心,也为重新发现这个自以为熟悉其实陌生的家园。

延伸阅读

刚过去的作家节,香港学者黄宇轩来新分享“散步学”。为了主持这位地理学学者“散步与城市三部曲”活动,一个月前开始阅读他三本关于散步学的书籍《香港散步学》《城市散步学》《这座城市叫香港》。若抽篇阅读,那些关于香港街道景物、散步路线,是很好的游览指南。和一般游览书作者不同,黄宇轩具备专业学术训练、参与艺术活动的经验,文中不时引述许多经典论著,把散步这么日常的行为充实至观察社会、解读文化的学问。

聆听黄宇轩以温和有礼的语调在现场讲解,为何开始散步,散步的方法入门,一张张一期一会的城市景观照片……惊觉作者走了这么多路,拍了这么多照片,从日常与平庸之间看见了意味深长的表达与回应。这是隐藏在走路这个行为背后的莫大能量——如露宿者用走路克服了饥寒,走路还可以回应知性的索求,思考的攀越。

在香港中文大学念历史时,随着教授到新界村落看石碑,参阅村民保留的文字记录,历史考古学讲究田野调查,正如新闻工作重视legwork(跑腿的工作),都是要走路磨破鞋底发掘第一手材料方为下对功夫。黄宇轩的散步学著作,吸引人的不仅是打开眼界的硬知识,更可贵的是成书背后的巨量legwork、作者的社会关怀。亲身走过这些路,做第一手记录,拍下来写下来的事物会随着时间而消失,但是文字记录了它们存在过,回忆有了凭据,时间有了注脚,越是容易消失的东西越有记录保存的迫切,只要有人在乎。“散步学”三部书热销,在乎的人很多很多。

岛国也有散步热潮。从十多年前开始兴起各色各样的heritage walk,《联合早报·周刊》《步出所料》栏目,到本月面市的新书《我星国我街道我散步》,记录了岛国居民历史文化记忆。《我星国我街道我散步》是《我星国我街道》的续篇。书名加了“我散步”,书的面目变得立体灵动。街道是静态的,因人来人往而有了声音。

“怀疑人生时就去散步”本文标题借了黄宇轩和朋友一起发起的空间艺术计划的题目。这两个月我日走一万步起跳,怀疑人生的时间少了,目光注视眼前当下的时间多了,积攒了继续走路的能量。晴天雨天,好好地走下去。走路后,“叹”咖啡与可颂特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