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界前辈陈加昌遗作《冷战与南洋:我的新闻人生》,也是一本“奇书”,知识点及信息密度高,充满故事,我通读一遍后,为分享会等再度翻阅,每次都因“怎么又看到了之前未见的内容”而惊奇。
书中第三部分题为《宋德和与泛亚社》,共六章,篇幅超过全书五分之一,很有看头。
陈加昌不是第一次写宋德和,2011年他80岁时出版的《越南,我在现场》,已把与东南亚甚有渊源的“中国第一位战地记者”的风采带到读者面前。《冷战与南洋》中,对宋德和的书写更丰富多面,还披露了一段让人讶异的情节:
1948年11月12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经两年六个月审讯,宣判东条英机等七名甲级战犯绞刑,当天,世界“四强”之一中国的中央社东京分社主任宋德和,竟悄悄把东条英机妻子胜子及两个女儿接到家中客厅,让她们不受打扰地收听收音机播出东条英机被判决消息。对此事,宋德和始终秘而不宣。
1987年,秘辛由佐藤早苗的纪实之作《东条胜子的一生——作为甲级战犯的妻子》揭开。根据东条妻子留下的笔记,她是经朋友介绍认识宋德和,后者表示若有事需要协助,可帮忙。“从监牢见丈夫最后一面归来,有记者问我有何感想。一个黄姓中国人开来一部车子,送我们母女到木村町宋先生家,在那里听广播宣布判决(死刑)的消息。这时,宋先生避开我们独自上二楼的房间,久久未下楼来。”“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与宋先生见面!”
当年读《越南,我在现场》,写过一篇《宋德和的位置》。被称为“地狱战场”的硫磺岛之战,登陆前美军将领特纳召集包括宋德和在内的记者说,登上滩头的每两人中会有一个被日军炮弹击中,告诫记者在确定占领前不要抢滩。当时大多数记者脸都白了,但没有一个放弃分配到的位置。特纳没告诉他们的是,滩头上尽是松滑火山黑砂,宋与同行者每进两步滑退一步,全身灌满沉重黑砂,在迫击炮弹激起的冲天黑柱中连滚带爬才上岸。
1937年12月,身在美军“帕奈号”的记者宋德和,冒死拍摄报道了炮舰遭日军击沉而为人知。二战后“诺曼宋”名震天下,被视为“世界一流年轻记者”,正是凭着在所罗门群岛战役、塞班岛战役、硫磺岛战役中出生入死的第一手报道。记者生涯中,曾在香港被日军通缉,在战地差点被日本兵开枪打死。夏威夷出生的华侨宋德和,是个爱国主义者。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对下令偷袭珍珠港,轰炸新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东条英机——日本军国主义代表人物的眷属释放善意?
延伸阅读
陈加昌推测东条之妻与宋有约定,只是宋在承诺限期到来前于1969年病逝。无论如何“天大的新闻就在家中发生”,宋安排一切并守口如瓶。陈加昌将此归结于宋德和人格中柔软一面,感性和人道主义,“一个新闻记者的厚道之处。”
可我还注意到,东条胜子并没说宋德和如何对母女寒暄慰问,他避开她们独自上楼,久久不下楼,此后也没再见面。宋德和沉重的背影和脚步,应该承载了非常复杂的心情,他的分寸、节制,像意味深长的一幕电影。
《冷战与南洋》里有张摄于1979年的照片,说明是:“好朋友赛扎哈里监狱出来不久后,加入泛亚社。”赛扎哈里,不正是《马来前锋报》前总编,持社会主义理念的左翼领袖?坚定的右派陈加昌却与左派人物是“好朋友”,为“失业”17年的前政治犯解了燃眉之急。
陈加昌深受宋德和影响不言而喻,年长陈二十岁的宋是伯乐、上司、事业楷模、精神导师,宋德和的“新闻现场主义”,一流交际能力,“做人处事”种种,都能在陈身上看到影子。他一直记得的还有宋德和的文风,“如其个性,不疾不徐,笔迹清秀,严谨流畅”,中央社驻西贡记者告诉他,宋的战地特写被社方用作新入行记者的教材。
最深刻影响了陈加昌的应是宋的“亚洲观”:亚洲是由辽阔的古老土地,有渊源流长历史的人民,许多国度组成的大洲。地球村不断缩小的今天,亚洲依然辽阔。即使未来趋势朝向自动化、原子能和行星预测等先进技术,亚洲的重要性仍不容忽视。“使亚洲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举足轻重作用的是人民。他们在贫困中传承智慧,在缺乏经济独立的情况下取得政治自主权,在尚未具有完成任务能力时肩负起处理国际事务的大任……”
亚洲变了,在《冷战与南洋》里读到宋德和半个多世纪前这段话,仍会思索良久,不能不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