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可以用性别议题来谈论这部被誉为“一部冲击力极强的女性肖像电影”,但我一直认为性别议题的讨论很多时候会因为文化背景、成长年代不同,而陷入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貌合神离,怎么都讲不到一处。女导演拍女性的故事,若强调女性视角的独特,容易被冷冰冰的术语绑架,窄化女性的世界。就像男性创作者讲男男女女的故事,谁会特别去注明作者的性别?

正当我在想着今年最后两篇方块文写些什么呢——突然收到DBB的简讯说奈飞在播这部电影,很好看。光听剧名就喜欢了,左撇子很特别,主角是女孩,直觉应是叛逆诗意的青春故事。在完全没有阅读任何电影资料的情况下观看,开场一名母亲带着叛逆的大女儿、活泼的小女儿开着小货车驶进台北市的镜头锁住了注意力。接着小女儿戴着机车安全帽蹦蹦跳跳地在夜市穿梭,让人看得津津有味,写实地捕捉到台湾夜市的鲜活能量。后来阅读资料,知道影片是在通化夜市取景,电影是以iPhone手机拍摄,重看一遍,想象摄影师怎么运镜。

以下会剧透。但真正引人入胜的故事何惧剧透,演员的精彩、故事的趣味、对白的犀利,值得观众自己亲自验收。

很多人感叹都市小孩没有童真,还没有经历童年便已长大成精。几场左撇子女孩宜静和“姐姐”宜安的对手戏像在回应所谓的童真不过是幸运的大人一厢情愿,或者自作多情。每个人的成长境遇不同,童真也有狡黠,有些小朋友天生懂得趋吉避凶,保护自己——谎言、撒娇,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只要够聪慧。现实是,生存这个大习题童叟无欺、男女平等,女生一直表现得比男生早熟早慧,是先天生理结构决定的,也是后天环境文化(父权制)催化的,女生天然的母性让姐姐妹妹生存意志特别敏锐,除非遭到恶意压抑,女孩和男孩一样本能中自带才能应对竞争、强权与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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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宜安带着宜静去医院教训病重的生父。离开时,她威胁宜静若告诉妈妈她们来过医院会把她心爱的蜡笔丢掉,宜静应该是常受姐姐的威吓,欲语还休一脸委屈和无奈。另一场戏——宜静用左手画画被外公训斥,说左手是魔鬼手不可以用左手,联想力匪夷所思的她竟开始用魔鬼手偷东西欲罢不能;被宜安发现后,宜静原想把过错推卸给魔鬼手,却挡不住宜安透视自己的目光,只好屈服承认过错。电影没有说大道理的矫情对白,小朋友的聪慧让人心疼,也让人生敬。宜安带着宜静逐一登门造访,向店家道歉归还偷来的东西,叔叔阿姨的宽容蕴含了台湾社会的温情与善良,这些陌生人给予的温暖未必能改变父权社会下成长所经历的挣扎与压抑,却是守护小朋友长大后没有变成怪物的重要力量。

导演邹时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部电影筹备了二十多年,灵感来自小时候外公对她说的一句话:“左手是魔鬼手”。她想说一个观察了台湾二十多年的女性故事——不能用左手的禁忌、重男轻女、服从权威、遵守规范、女人要为家庭牺牲……电影中在原生家庭得不到支持,遇人不淑,逆来顺受的单亲妈妈;成绩好却没念完高中、在槟榔摊工作的叛逆女儿;被禁止使用左手、偷东西赖“魔鬼手”的小女孩,她们活在文明进步的21世纪现代都会,有条件自力更生,却仍受到老旧思想、过时价值观念的束缚。

影片尾声爆出一个惊人的秘密。一场混乱的家庭闹剧之后,对峙过、痛哭过,宜安回到母亲的面摊帮忙,宜静在面摊跟着音乐节拍酷酷地跳起舞来,唤“妈妈你看!”遭遇的磨难越大,创造快乐的动力越强,生命的坚韧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