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气温近日低寒,走在城里到处见到食肆门外贴着“羊腩煲”三个字,中式如此,连洋餐馆亦是。当然,我城早已不容易找到血统纯良的西餐了,所谓餐馆十居其八以诸菜兼容的“茶餐/快餐模式”经营,区区一个羊腩煲,怎难得住手艺灵活的厨师?

然而吃食享受要讲究环境气氛,所谓“不时不食”,一般指的是季节时间,我却认为应该引伸指“时宜”,包括了时间和空间,以及时空里的人际活动。譬如说,在一个灯光相对幽暗的餐馆食羊腩煲,味道再佳,亦嫌稍稍欠了“喧闹”这道调味料。

前两年我曾在山顶的太平山餐馆吃晚饭,坐在露天室外,遥望山下夜景,灯柱顶上挂着扬声器,播着抒情乐曲,我赫然发现菜单里有羊腩煲,忍不住尝一尝。侍应端来的是铁锅而非砂煲,羊腩肉质不错,汤料亦浓,以食物论食物,有九十分了,但欠缺的那十分最关键,那是喧闹,那是热闹,没有了它们,九十分虽然仍是九十分,却少了一些劲儿,用中文来说便是,“失色”了;好吃却不难忘。

享受羊腩煲的最佳“时宜”是在人声鼎沸的地方。一桌桌坐满人,一个个粗糙砂煲在炉火上各自滚着烫着,冒出白腾腾的热气,各桌食客扯开嗓门,谈笑呦喝,“饮胜!”之声此起彼落,刹那间,四周变成古远年代的大漠荒原,战事结束了,剩下仍在焚烧的瓦砾,烟气绕缭,幸存者们从颓垣败瓦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便是从死去的战马身上刮肉烹食;大家都饿了,活着就要吃,那是最原始的需求,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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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场合里,不会有人介意听见粗口吧?

如同嘈吵的喧闹声浪,粗口亦是羊腩煲的调味料,围桌而坐,聊尽家事国事八卦事,最理想莫过于聊出了一个共同敌人,某个被公认是王八蛋的王八蛋,大家把口水化为石头,尽情羞辱这个不在现场的公敌。一起声讨某个人,向来是建立同志情谊的最佳方式,咒骂别人通常是“自我净化”的有效过程,愈把对方骂得下流贱格,愈易感受到自己并未过于糟糕。骂人,其实是绕了个弯来肯定自己。

而这一切,如果能有酒精助燃,便如虎添翼。醉眼朦胧里,隔着从砂煲冒起的蒸气望向同桌食的脸容,似乎都可亲可近。陌生的变熟识了,本已熟识的人就更变了两脇插刀的过命之交。广东话说“同捞同煲”,又说“砂煲兄弟”,真是贴地而准确。

在近日的寒冷里,我吃了两顿羊腩煲。一顿是跟老友吃,他上月丧偶,我陪他走路散心,再吃晚餐,一路听他忆述亡妻生前种种,煲里涌起的雾气遮掩了他眼眶的泪水。另一顿是独吃,坐在快餐店的玻璃窗前,眼望路上红尘人气,又一个冬天,更深更沉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