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周是清明节假,去扫墓,但其实没有墓,仅是一块袖珍的砖碑,上面贴了照片,写着出生和终结的年月日,寸金尺土,在我城,活者和亡者都是“土地问题”的受困者。幸而我们的心是个非常有弹性的器官,站在碑前,注视离世亲人的照片,他微笑,我也微笑,脑海重现彼时相聚的温馨戏码,想象力无限大,我们遨游在无人见到的时空里,土地问题不复存在。

早上11点多出发,搭地铁,车厢难得地空荡荡,人潮都往北或往外涌出去了,我城安静下来,进站上车下车离站,脚步自然放缓,情绪也放松,这几天留在这里,算是有了另一种形式的情绪休息。

步离地铁站,转搭小巴,搭客不多,不必排队不必等候,十来分钟之后已经驶到墓园门前,人潮是有的,但比起前几年显然少得多,可见“空城效应”是一年比一年严重。而且出现眼前的十居其八是中老年,敢情是年轻人都离港了,拜山任务交到长辈的肩上。

但无必要担心“后继无人”。因为下一代亦会老去,待到某个年纪,他们往往明白到责任的价值和意义,也渐渐怀念他们的上一代,到那时候,不必要求,毋须强迫,他们会自动自觉往墓园移动。何况,人老了,没有精力经常出外。说到底,文艺腔地说,人的一生只不过是以医院为起点而以坟场为终站,去墓园祭拜先人,等于替自己的未来做个“预演”,今日你拜人,他日人拜你,———如果你仍有那么一点点被人怀念的运气的话。

延伸阅读

拜山不必耗费太久时间,也耗费不起。因为还要去香港仔坟场,还有去上环。前者有拜面朝大海的墓,葬着祖父母;后者只是一间佛堂,供奉了外婆外公姑婆叔婆大伯二伯等等好多长辈的牌位,墙上密麻麻地由低至高排满照片,我善忘,每回都记不起他们的准确位置,所以每回都要慢慢逐一搜寻。有时候只找到其中几个,索性作罢,改为双手握香,举于额前,恭恭敬敬地向四面高墙轮流鞠躬,心里暗说:“各位先人,唔理你在边度(不管你在哪里),都请接受一拜。有怪莫怪,心诚则灵,百无忌禁,这炷清香和我的孝心,你们肯定全部收到。”

佛堂角落坐着一位比丘尼,脸容年轻,香客们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放下利是(红包),她轻声说多谢,是新移民的大陆口音,具体而微地展现了我城的人口变迁面貌。

我每年的扫墓次序总是钻石山、香港仔、上环。图的是方便。离开佛堂通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在附近的Soho区散步,然后找家酒吧喝杯happy hour,七点后,找家餐馆医肚。之后,不会去兰桂芳了,老了。搭车到中环码头,搭船到尖沙咀再转车归家。

海风缓缓,是时间的抚慰,也像先人们对我的摸头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