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才在巷口的粥店见到约翰和他的妻子坐在邻桌。几十年老夫妻,低头自顾自地吃,偶尔互相夹菜,抬头对视半秒,没表情没对话。

同一天的午夜,同一条巷子的深处。长长的五脚基延绵一排柱子,齐整地铺陈着一种循规蹈矩的历史韵律。昏暗街灯下,每根柱子拖着各自的影子列队;影子互有间隔,又局部重叠,形成无数光影交迭遗留的灰色边角。恰是望夜,格外亮丽且缓缓移动的月光,明显地打乱了平常的静穆。

约翰独自在一个灰色边角里重复做着旧好莱坞撩人的千娇百媚。背靠柱子,单脚立地,另一脚曲膝向后,让鲜红的高跟鞋晃动;拨弄头上的假发,拉低原已低胸的短衫,拉高原已露臀的热裤。如果这时你以路人甲的角色走近,约翰会以掩不住岁月的浓妆与朱唇主动搭讪:你好,我叫琼。

约翰家经营小五金,在那个年代也算小富。约翰是父母梦寐以求多年后才得偿所愿的老幺,排行其上的四个,都是姐姐。父母日常忙于生意,早出晚归,怕他跟邻里的顽童混一块儿会近墨者黑,干脆严禁孩子出门上街玩。在约翰的成长过程中,也只有姐姐们是他模仿学习的对象。他这个听话、温顺的“乖乖仔”个性,基石也许就是那样奠下的。

延伸阅读

到约翰入学,父母通过关系把他送去姐姐们的女校就读,还天天包三轮车接送,少有接触男生的机会。升上中学不再有男生念女校的特例,约翰在男女同校的环境里,还是习惯多与女生一起。步入青春期,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体内秘密地住着一个女孩,不时与他争主位。她的名字叫:琼。

约翰拽着琼应召服役,行伍百般磨难可想而知,不便尽述。从小受姐姐们影响养成追时尚赶潮流的嗜好倒是在这段日子里开枝散叶。他学缝纫学首饰工艺,给自己量身定制女性服饰。如期退役后该念大学了,他想到英国念服装设计。留洋可以,他爹只坚持两个条件:一是先结婚再出国,担负起继承香火的重任;二是只准念法律。约翰妥协。先与父母安排的素未谋面的同乡同龄女子完婚,再独自负笈念法律。大学本科那几年的长假都被父母逼着回来,妻子争气,三年抱俩。父母忙弄孙,妻子忙顾老幼,情感得以转移。约翰与琼在英国开放自在,以为家人只知约翰不识琼。

来到性别模糊或错位已非大逆不道的新世纪,叫约翰每每自叹恨不晚生数十年。约翰到老终于想明白,包着琼的那层纸没那么密实,家人只是出乎爱止乎包容,小心翼翼不捅破罢了。难受莫过于面对多年寝侣又不算情侣的妻子,但内心再愧疚也改变不了什么。所幸大家都同步老了,包括琼——她能出去溜达社交的余力也就剩下每月一例的望夜,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