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头看。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我坐在文化创意人林少芬与夫婿彭文淳在惹兰勿刹(Jalan Besar)的崭新空间“叁(sān)叁坴(lù)堂”,背对着大门采访他们。转头看,三张陌生女人的脸在外头几乎贴着黑玻璃窗,拼命往里头望。玻璃窗防透视措施想必做得好,她们什么都看不到,无趣地离去,玻璃上留下了她们的鼻印。林少芬嘟囔说:“每天离开前都得擦一遍。”

我笑说:“你门外写着书店,可是却大门深锁,能怪她们吗?”

有狮城广告才女之称的林少芬与彭文淳之前从事广告创意,近年转入电影制作。2020年,影像创意人兼导演彭文淳编导与摄制的电影《今宵多珍重》,入围台湾金马奖最佳摄影奖,林少芬也凭此片入围最佳造型设计奖。彭文淳透露,他与林少芬计划在叁叁坴堂顶楼举办自己的艺术展,为画廊打头阵。

写这段采访小插曲的当儿,我突发奇想:他们可考虑把这些路人拍下,办个“张望的人”摄影展。

“叁叁坴堂”的名字来自门牌号,从街上看,它笼罩着一层神秘感。锈红色的外墙,长方形黑玻璃横窗,日本昭和风门上的黑玻璃印着“童叟无欺”“叁叁坴堂”和“书店”,貌似书店主题的日式私房菜馆或会员制酒吧。

“叁叁坴堂”外观像书店、咖啡座、会员制酒吧。(龙国雄摄)

打造文创人相聚空间

彭文淳笑言,空间给人“暧昧”的感觉是因为他们在装修的过程曾想过,与其任性地作为工作室,不如也在里头经营咖啡座、书店,或两者兼做;朋友看见米酒摆在有照明的书架上,更赞空间的氛围超适合做居酒屋,最终两人因无心力经营而作罢。叁叁坴堂目前仅是两人的工作室与沙龙,不对外开放,只邀朋友与志同道合的文艺、创意界友人来相聚交流。目前招待过的友人有《十三邀》作家主持人许知远和香港作家陶杰等。

9米高挑的空间足以打造楼中楼。(龙国雄摄)

名单听起来极耳熟,不禁叫笔者想起林少芬10年前举办过数届的“无界限讲堂”(Unthink Tank)系列阵容。叁叁坴堂是无界限讲堂的延伸?林少芬感性地说:“我心中一直有个文青梦,由我们开始,打造一个空间不定期将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交流,分享电影、设计、美术、文学心得。”

一楼长桌是林少芬和彭文淳与文艺友人相聚交流的地方。(彭文淳摄)

她透露,叁叁坴堂其实是应“疫”而生。疫情期间,全国上下宅在家中,她与彭导亦是如此。然而,在家里吃吃喝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事无成,于是起了买房打造工作室的念头,让她画画,给彭导写剧本;地点条件须是:永久地契和离家不远。

机缘巧合之下,林少芬在儿子工作室同一条街上看到这栋大楼。惹兰勿刹这一带早年是蓬勃的五金行业区,五金业现已没落,一些搞创意的公司开始迁入。大楼原址建于1979年,出售的单位在一楼,面街,本是一家五金工厂,与文青梦似乎还有一点距离,然而对两位懂得筑梦的人,9米高的五金厂恰好是一座梦工厂的高度。

文化沙龙工作室的前身是旧五金厂。(彭文淳摄)

三层楼可会客、办公、办展

买下单位后,两人用18个月改造内部,2021年2月开工,今年7、8月大功告成。空间由彭导设计与规划,将原本2000多平方英尺的总面积增加一倍,9米的高挑空间分成三层:一楼是会客室,二楼是夹楼层,三楼是独立的多用途艺术空间,除了办展以外,因为空间音效佳,也能用于表演和发布会。这层楼后方还有卫浴间和小房间,将来可邀请艺术家短期入驻。

夹楼层前后方分别是林少芬与彭文淳的工作室,由左右两侧狭长走道相连,一侧放置林少芬的落地书架,另一侧则放彭导的唱片与音响器材。他认为,音乐从高处流泻而下更动听。林少芬的工作室窗前有一台电子琴,她平日在工作室若不是研发自己的文创品牌“芬宝”,就是在练习弹奏爵士乐曲。

从楼下仰望,或从楼上俯视,能看见不同的景观,品味这空间丰富多变的层次感。在夹楼层的走道扶栏俯视,一楼会客室偌大的长桌、落地书架和吧台一览无遗,像古早的茶楼。一楼的空间由暗转明,由密变广。玄关右边是林少芬指定必要的旋梯,能直达她的工作室;左边是两排落地书架,沿着书架间入室,眼界豁然开朗,迎来的是屋中央的大长桌。此处空间高挑开阔,能仰望夹楼层的回廊。

一楼玄关旁的铁旋梯通往二楼林少芬的工作室,旁边的老家具是她从已故父亲家里搬来的。(龙国雄摄)
一楼书架摆满彭文淳从台北工作室运回新加坡的藏书。(彭文淳摄)
工作室书架上堆叠了彭文淳以前装广告片胶卷的盒子,旁边是他与林少芬获得的康城(?)狮子国际创意奖杯。(龙国雄摄)

精心设计昭和屋中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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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吸睛的,仍是夹楼层走廊尽头,那面古朴的昭和风老屋木墙。彭文淳仿佛将自己童年时代的台湾老家移植来新,无缝隙地嵌入这空间里,他的工作室就在这面主题墙后方。彭导说,父母受日本教育,他自己也通晓日文,自小家中都被这些日式元素围绕着。他指出,没看过的人会以为这是一种亚答屋的变奏,其实不然:“虽然新加坡的黑白屋也会用水滴毛玻璃,但昭和屋的木窗格和热带木窗长宽比例和分割线不同。像这样的毛玻璃在新加坡找不到了,我们特地从澳大利亚进口,来打造这一排滑窗。”

昭和风的木窗长宽比例与分割线独特,采用水滴毛玻璃打造。(龙国雄摄)
彭文淳在一楼吧台冲泡手工咖啡。吧台上悬挂的吊灯,是他从友人结业的酒吧回收的。(龙国雄摄)

建造昭和屋的木板在本地难找,从美国加利福尼亚进口又非常昂贵。最后他们发现法国装出口红酒的木箱,木眼、纹路、色泽竟然最接近,恰巧林少芬是职总平价合作社董事会会员,于是回收了超市原打算丢弃的两三百个木箱来打造彭导的昭和屋中屋。仰头端详,还能清楚看见刻在木板上的酒商标。

彭文淳的专用工作室。(彭文淳摄)

旧物新生营造古旧感

历“旧”弥新的设计理念亦贯彻整个空间——用的不是旧式的东西,就是被丢弃的旧物。

楼下吧台采用来自日本,本地室内设计师昵称“Kit-Kat”的复古细长瓷砖。屋内的灯具不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20世纪初设计的塔状立灯、灯箱,就是从台湾新竹运过来的昭和时代古董玻璃灯箱。彭导嫌当今做家居地板的实木太软,不耐踩,从马来西亚运来两大卡车屯积了30几年的老木,铺好地板后油漆抛光。两人收在仓库多年的老家具也终于派上用场,重见天日。

疫情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林少芬友人的酒吧撑不下去,他们收留了酒吧里的15盏小吊灯,彭导用100多元跟卖旧货的买来三条木,捆成一起,把这些吊灯一字排开,悬挂在吧台上,极为亮眼。林少芬的父亲在装修前过世,她分到一批他的老家具,现在摆在叁叁坴堂入口的旋梯旁。工作室里一些家具是林少芬的儿子不要的,她把它们搬过来用。

林少芬的专用工作室。(彭文淳摄)
林少芬在工作室里研创文创品“芬宝”。(龙国雄摄)

林少芬说:“我们要的空间体验不是刚搬进来的崭新感觉,而是营造出古旧时光感,好像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久,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自然感觉。这跟我们拍广告要拍出美女最天然的妆一样,是比化浓妆还要费功夫、考功法的。”

要“时光倒流”,靠的是人手,费的是人工,这些细节的活儿全是彭导亲自操刀。他说:“我拍片时喜欢跟木工混在一起,跟他们学一点皮毛。譬如,拍摄电影的团队里有这么一个人叫‘质感师’,他的工作是在现场处理斑驳、古旧的感觉。这次打造这个空间,我们把拍广告的经验也用上了,空间的细节都是自己做出来的。”

彭导嫌吧台的墙太新,便与林少芬在上面涂脂,将胶片溶解后弄出斑驳的效果。展示林少芬文创品“芬宝”的玻璃柜子看起来很新,彭导便用火炬在表面烧一烧,柜子就“老”了几十年。

吧台采用复古的日本细长瓷砖点缀,墙后的陈旧感是手工做出来的。(彭文淳摄)

贴在玻璃大门上的那一对字,看起来奇异地古早,不像是现代机器切割出来的,原来是全手工的古法金箔贴字。民国风的汉字先由彭导设计,然后他与上海美术指导好友鲁天航在玻璃上贴上好几层金箔,再用刀片把字刮出来,完成后贴上防脱胶,非常费神耗时,忙了一天后满地都是金箔屑。

这对古法金箔贴字是彭文淳与友人亲手割刮出来的。(龙国雄摄)
彭文淳与林少芬的好友,上海美术指导鲁天航用手割刮出玻璃大门上的金箔字。(彭文淳摄)

新工作室落成后,有位朋友送了台古董墙钟来贺喜。既然朋友不避忌送钟,彭导就把它放在一楼厕所旁。“你知道为什么放这里吗?提醒我们做事,要有始有终。”

就因为这“有始有终”的坚持,五金旧厂变成了别有洞天的文化沙龙叁叁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