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一栋房从来都不是与世隔绝的。”(No House Exists in Isolation)80岁的日本建筑师,2024年建筑界最高荣誉奖普利兹克奖(Pritzker Prize)得主,山本理显(Riken Yamamoto)如是说。山本建筑师6月25日(星期三)受新加坡建筑节(Archifest 2025 Singapore)之邀来新,为为期三天,在金沙会议展览中心举行的“新加坡建筑节研讨会”做主题演讲。他在演讲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指出,现代一家一户的居家建筑模式是现代建筑文明一大错误。

他说:“社会现代化后,人类打造一家一户的居家系统。这让发展商能轻易一套套地卖房,只为发展商创造价值,但家庭反而被封闭在四面墙内,与周围的社群毫无关联与责任,隔绝了起来。因为这样自我封闭的个体居住空间,所以我们的城市很轻易便能节节高升,起了一座又一座的摩天楼。”

韩国首尔江南区的组屋公共走廊采用铁条栏杆及可移动的遮板,模糊了可见和不可见的界线,让居民即使住高楼大厦也没有隔绝感。(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首尔江南区的组屋造型让人联想到新加坡的组屋,里头有很多山本理显的巧思理念,很值得我国借镜。(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高处不胜寒,高楼住宅越建越高,社会的孤独感也越来越深。随着新加坡在明年进入超老龄化社会(每五人有一人65岁以上),根据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老年学研究及教育中心的调查,34%60岁以上的人表示感到孤单,这跟缺乏社交与人际关系网薄弱有关。

日本子安小学(Koyasu Elementary School)围栏做透明处理,从学校广场到各楼走廊都能互望。(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记者问山本理显,建筑师能否解决、舒缓现代人的孤独感?他说:“在社会现代化之前,群居是人类的传统,每一个文化,不管是东方或是西方都有村庄的历史和概念,找回村庄的精神,人们就不会那么孤单。”而这亦是山本理显建筑设计的追求——说得感性一点,这位建筑师要透过建筑治疗的就是20、21世纪后,人类纵使群居但仍深感的疏离与孤独。

横须贺美术馆流线型的天台步道与蓝玉一般的建筑体呼应不远的海洋。(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建筑强调与周遭连接

山本理显的作品致力于找寻公共区域与私人领域之间的关联,为建筑住户与用户建起社群关系网,这人文精神让他去年获颁有建筑界诺贝尔之称的普利兹克奖。他是该奖项的第53位获奖者,是继丹下健三、安藤忠雄、矶崎新、坂茂、伊东丰雄、妹岛和世、西泽立卫与槙文彦后,第九位获此殊荣的日本建筑师。

横须贺美术馆晶莹剔透,从外能望入内部。(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评委会主席,2016年普利兹克奖获得者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Alejandro Aravena)阐述山本获奖的主因为:“未来的城市中,我们最需要做的事情之一是通过建筑创造条件,增加人们相聚和互动的机会。山本用心地模糊了公共和私人领域之间的界限,为社区建设做出了超出其功能范围的积极贡献。他是一位令人感到安心的建筑师,让日常生活过得更有尊严。”

山本理显是第九位获颁普利兹克奖的日本建筑师。(新加坡建筑师协会提供)

山本领奖时道:“对我而言,认识空间就是认识整个社区。当前的建筑方法强调隐私,却否定了社会关系的必要性。其实我们仍旧能够在尊重每个人自由的前提下,在同一个建筑空间内共同生活,如同一个小共和国一样,促进不同文化和生命不同阶段之间的和谐。”

天津图书馆室内通透,哪里都一目了然,将爱书人求知者聚于一大屋檐下。(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山本理显自1976年起执业,设计生涯长达半世纪,作品遍布全世界。他的建筑理念其实简单易懂,不抛建筑术语、主义、思潮等沉重的书包,大部分的外型也无特别酷炫的标志性,但不管是北京建外SOHO公寓群(2004年)、韩国板桥区的洋房村落(2010年)、天津图书馆(2012年)、首尔江南区公共组屋(2014年),他都贯彻始终地强调内在和外向与社区周遭的连接。

台湾桃园市立美术馆透过衔接步道、桥梁与青塘园绿地水景完美衔接。(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台湾桃园市立美术馆内外都透明,让室内室外毫无隔离感。(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山本对打造社群的信念似乎也体现在他对人的好奇与兴趣上。采访前5分钟,他请记者在他笔记本上用汉字写下姓名与代表报刊,他用笔框起联合与早报,问是什么性质的媒体后用日文写下意思。我瞄到一页写了“桃园”,问起。他说最近刚完成了台湾桃园市立美术馆与儿童美术馆,在台湾“第24届国家建筑金奖”荣获公共建设优质奖首奖。三角建筑体外观铺上草坪,宛如博物馆周围的绿地向上倾,与建筑合体,结合四周的水景绿带,形成了一座聚合桃园社群的“艺术山丘”。建筑内部伸出阳台、凉亭、瞭望台,让访客可从户内出外,站在“山丘”欣赏桃园青塘园。人造“山丘”有Z形斜坡步道从山脚连接各亭台,让访客攀到博物馆高处,步道在地上与青塘园吊桥衔接,通往塘的另一边的高楼社区。

北京建外SOHO公寓楼与楼间有桥梁、街道紧密相连。(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这样社区性的衔接和开通出现在他不少项目。北京建外SOHO公寓群离天安门广场两公里外,公寓楼与楼间有桥梁、街道紧密相连,并非孤立的。有韩国硅谷之称的板桥区的洋房村落由100栋洋房组成,但洋房与洋房之间有共用的路径。山本从旧时商住两用的老店屋取得灵感,喜欢在这类似房型外设计一个可随时对外开放的空间,在这情况是屋外皆有开放式的院子和露台,可跟邻居相望互动。

韩国板桥区的洋房村落由100栋洋房组成,细看能见屋与屋之间是如何共享走道、露台等。(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制造透视感找回人情味

延伸阅读

山本1945年生于中国北京,战后随父母回到东京。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患上肺痨过世后,他和母亲回到她的家乡横滨居住至今。他长大后和父亲一样在大学修读电子工程系。60年代日本经济起飞,社会风起云涌,1964年东京举办奥运会,山本被建筑大师丹下健三建设的体育馆震撼,改读建筑设计;1968年他跟随大学生搞学运破旧思想,融入群众。毕业后,他没马上投入建筑设计,而是加入他的教授、建筑师原广司(Hiroshi Hara)的研究室,研究日本逐渐没落和消失的村落文化。他亦到伊拉克、印度与尼泊尔等地研究尚存的村落生活与模式。

走入世界的村庄,让他发现在19、20世纪交替之前,所有的民房都是设在一个村落内,世上没有一个家是独立存在的,每一户人家都是村落里的一份子,可被视为一大家庭。然而进入20世纪,世界大战之后,由法国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与美国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引领的现代建筑思潮开始瓦解传统社群(community)精神。山本说:“他们过度相信人们能活在封闭式的建筑大楼,日常光靠私家车从点到点。如今,肉眼可见的社群已荡然无存。这不只是西方社会,甚至于许多亚洲国家都面临的问题。我认为这设计思维是有缺陷的,再走下去,社会将越来越凋零。”

板桥区的屋与屋之间共享走道,屋前开放的露台促成更亲密的邻居互动。(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找出社会隔离感的“病因”后,他下定决心设计连接人的建筑,激活社区精神。然而一剂药不能治百种病,他说:“首先要了解建筑项目四周有怎样的社群,这栋建筑能和这社群有怎样的关系,能如何造福他们?而后才按照各别情况、需求来设计建筑。我的下一个挑战是:该如何创造这种关系?其中一个方法是制造透视感,让外面的人能望进室内,里面的人能望到户外社区。”

山本理显家居内部空间一览无遗,私人与共用空间的界线也很模糊。(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1986年,他将这透视感用在自己设计的住家“凉亭”(Gazebo)。四层楼的开放式工作室兼住家里头的功能一目了然。山本说,他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第一件事是到四楼天台铲猫砂和喂金鱼,站在那个高度,他也看得见隔壁三楼高的天台上,邻居老妇在浇花,两人互道早安。隔两家的天台上,一位老妇在晾衣服,他跟她问安:“天气开始转暖了哦。”山本说:“我们那里的居民的互动是在离地四层楼的高度。”

广岛市西消防局外墙透明,里头一览无遗,增进消防部门与当地居民的互动。(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山本也破格地让广岛市西消防局(Hiroshima City Nishi Fire Station)内一览无遗:“大部分消防局都是封闭起来,无法从外面望进内部。我认为消防局的墙应该是透明的,让公众能看见消防员的训练。他们除了受训,还向居民传递重要的防火知识,跟社区是紧密相连的。”

广岛市西的消防局内的受训情景,从外头一目了然。(取自山本理显建筑事务所官网)

山本对各地文化的村落形式了如指掌。访问结束前,我告诉他我们如何称新马的村落。他点点头,用标准的发音念出“甘榜”后笑说:“我曾到过雅加达参观当地的甘榜。我们每个文化都曾有自己的甘榜,每个地方都有些许的不同。要在现代社会激活甘榜精神,就要往我们的过去回望、挖掘。”

山本理显用古村镇的广场与巷弄格局、概念来设计苏黎世机场边缘的“The Circle”商圈。这栋村落式的建筑是瑞士史上最贵最大的建筑。(取自The Circle(Zurich Airport)官网)

2020年,山本为苏黎世机场边缘设计占地20万平米的“The Circle ”商圈。回力镖形的建筑体有旅馆、商场、会议中心与公园,环抱机场外缘郁郁葱葱的绿地。山本在建筑节台上讲解他是如何用瑞士古老村镇的“platz”(瑞士德语:广场)与“gasse”(巷弄)的格局将“The Circle”变成一个开放式的现代村镇——广场是市镇的中心,沿着从广场扩散、蔓延开来的不同窄街巷弄,访客每个转角都能有不同的惊喜与发现。The Circle的投资高达13亿美元(约16亿新元),是瑞士史上最贵也是最大的建筑。

尽管设计了如此巨型的项目,但山本仍谦卑地保留他1973年自立门户时,将事务所称为“Field Shop”。记者问他这名字的意思时,他风趣地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开店卖地的人,我们店为客户提供如何为土地、房产增值的服务。”

小津安二郎经典《东京物语》里,邻居在透视开放式的老建筑互动,充满着人情味。(互联网)

他这句话让我想起,日本将人情冷暖刻画得最入微的电影巨匠小津安二郎也曾自诩是“卖豆腐的”。然后我又想起小津1953年的《东京物语》有个场景是老夫妇跪坐在客厅榻榻米上,巨大的木窗敞开,路过的邻居欧巴桑(阿嫂)倚着窗外与两老寒暄。我想这就是山本理显要找回的社群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