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唐城坊一楼新开设的“朱炳仁·铜”非遗生活艺术体验店,铜的光泽与肌理在空间中缓缓展开:大型铜壁画、神鹿、骏马等作品错落陈列,铜器在光影下呈现出流动而温润的层次,既有体量感,也不乏细腻之处。
在中国,“朱炳仁·铜”是个响当当的名号,从历史街区、核心商圈到机场,其铜艺作品遍布全国30个省市,拥有超过200家门店。去年“朱炳仁·铜”首度出海,在新加坡开设海外旗舰店。
守住铜艺世家炉火
作为熔铜艺术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炳仁因主持建造杭州雷峰塔、峨眉山金顶等百余项铜建筑与铜工程,被誉为“中国当代铜建筑之父”。他独创的熔铜艺术,开创出“熔现实主义”新流派,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人民大会堂、故宫博物院、新加坡中国文化中心、印度玄奘纪念堂、美国加州大学等收藏。
1944年出生的朱炳仁,故乡在人杰地灵的绍兴,据说与鲁迅的旧居毗邻。从清代同治年间开始,朱家就开始经营铜制品,先辈创办了“朱府义大铜铺”,主营铜勺、铜筷、铜壶等日用铜器。因为做工精美,朱家铜铺的产品广受欢迎。当地流传的“嫁女的铜,朱家的工”,便是对朱家铜艺的赞誉。
战争曾一度让朱家放弃制铜手艺,改行经营丝绸。但传承的火种并未熄灭,中国改革开放后,年近40岁的朱炳仁重新拾起祖传的铜榔头,开始日复一日在工作间打磨技艺。从艺数十载,朱炳仁对铜的理解越发深刻,技艺也炉火纯青。据说仅凭听声音,他就能判断锤炼的火候。
偶然发现熔铜技艺
朱炳仁对当代铜艺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正是他独创的熔铜艺术。自古以来,铜器制作多依赖模具成型,形制严谨而稳定。直到2006年,在承建常州天宁宝塔时工程中的意外,让朱炳仁见到熔化的铜液凝固后,所呈现的一种前所未见的美感,仿佛印象派画家的即兴笔触,自由、流动,难以复制。
那一刻,“熔铜”的创作方式浮现于他的脑海。或许,铜不必被拘束于规整的模具之中,而可以在高温中被释放,让金属自身的流动、凝固与变化成为艺术的一部分。自此朱炳仁开始重新建构一套可被掌控、却不受模具限制的熔铜技艺体系。在温度、流速、落差与冷却方式之间反复试验,历经上千次失败与调整,他最终开创出独一无二的“无模可控”熔铜艺术。一汪金水,终成图画,从模具中被“解放”的铜液,能在凝固的瞬间幻化成丰富而自由的形态,成为不可复制的铜艺品。
庚彩技艺让铜出色
在熔铜艺术的基础上,朱炳仁进一步探索,巧妙将中国大漆、珐琅彩技艺融入其中,创造了庚彩技艺。因诞生于2010年庚寅年,故命名为“庚彩”。庚彩艺术通过一系列繁复而精细的工艺,经多层珐琅上色与打磨,使铜首次拥有了如宣纸泼墨般的色彩表现力。《青花》系列是这一技艺的杰出代表,不仅赋予铜行与色的流动感,更使表面晶莹光滑。2024年80岁的朱炳仁再度突破,将庚彩与掐丝珐琅结合,推出“仁彩十二式”,以五大名窑经典瓶型为基础,每款都有独特图案与寓意,目前已推出《元起青花》《河清海晏》和《国色天襄》三式。
这种朱炳仁首创的“让铜出色、让铜色活起来”的工艺体系,打破了青铜器三千年以来“重器型、轻色彩”的传统范式,使铜从历史的厚重载体蜕变为承载当代审美的色彩媒介,被称为青铜文明的“当代色彩觉醒”。在以梵高作品为灵感的代表作《燃烧的向日葵》中,他以熔铜技艺捕捉向日葵向阳绽放的炽热姿态,再以庚彩工艺烧制瓶体,形与色彼此呼应。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院长巴特·艾克曼斯曾评价朱炳仁是“一位根植东方、融汇西方,从传统走向当代的艺术家”。
延伸阅读
2024年“熔铸古今——八十而立朱炳仁艺术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系统呈现朱炳仁40载艺术生涯的多重探索。熔铜艺术以铜为笔、以火为墨,挥洒出铜的无限自由与可能,展现中国铜雕技艺从“铸鼎象物”到“离形得似”的艺术蜕变。在色彩层面的持续突破,也让这一古老工艺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在朱炳仁的作品中,寓意始终与形式并行。《万泉归海》铺陈出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的宏阔景象,《稻可道》则让静止的铜稻仿佛在风中摇曳,充满生命张力。正如他曾在受访时所说:“铜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次熔炼、每一次敲打。我想唤醒这种记忆。”
本地介绍卡融入“huat lah!”
朱炳仁与新加坡缘分深厚,他曾在2015年11月中国文化中心开幕时,受邀为文化馆主墙创作宽8.2米、高4.5米的熔铜壁画《春和清妍》。作为两国文化交流的献礼,他曾说“熔铜艺术正是最佳的契合点,也与新加坡兼收并蓄、融会贯通的文化特色相同”。2017年10月,他再度来新举办“熔古铸新”个人展览,在熔铜艺术作品外,还展出印章、书画及文创品。
对于首站出海选择新加坡,“朱炳仁·铜”新加坡发言人高浩天与合伙人郑婧瑶提到,团队早在2023年便开始思考海外布局的可能。恰逢去年是《春和清妍》壁画创作十周年,又是新中建交35周年,借此契机正式落地。“一直以来‘朱炳仁·铜’都希望把好的艺术品带给全球华人,新加坡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国际都市,不仅华人文化根基深厚,也是辐射区域的重要枢纽。过去不少游客在中国看到铜雕作品,却因体量大、重量重而难以带走。这次在海外开店可以辐射周边国家,在口口相传之下,已有来自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的顾客慕名而来。”
不过要在本地建立对铜艺的认知,并非一蹴而就。相比金银首饰或瓷器、木雕,新加坡藏家对铜器的熟悉程度仍处于起步阶段。高浩天认为,本土化是关键一步。从语言入手,英文介绍卡中融入“huat lah!”等新加坡式表达,让铜艺少了距离感;在设计上,也根据本地节庆与送礼文化,推出凤梨、两粒橙等自带吉祥寓意的小物件,适合陈设或节日馈赠。他也观察到,新加坡作为港口城市,对海洋文化更为亲近,相较中国传统语境中的千里马、敦煌神鹿,以鱼类为主题的海洋生物雕塑,反而更容易引起共鸣。通过这些细微调整,铜艺在异地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式。
让铜器走入寻常百姓家
新春期间,取材自“十全老人”乾隆皇帝所书一百种“福”字的铜壁画《乾隆百福图》,成为不少家庭迎春接福的选择。相较水墨或木版画,铜壁画在新加坡湿热的气候中更易保存,不易受潮。借着中国传统文化故事的热度,店内悟空系列持续走俏,尤其受到年轻顾客青睐。为进一步推广铜艺文化,团队走进本地学府,开展铜壁画工作坊,让学生亲手敲打铜片、感受金属的重量与温度,并计划参加来临4月的ArtBox市集,将制铜艺术带入公共空间。
曾经铜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淡出人们的日常视野,为了“让铜回家”,“朱炳仁·铜”团队这些年一直在做生活化场景的尝试。让铜不再只是权力与礼制的象征,而可以成为茶壶、文创、饰品等生活器物,可佩戴、可把玩。让铜器从厚重的历史文物,重新回到当代生活。
而对年逾八旬的朱炳仁而言,创作远未停下脚步。近几年,他将熔铜艺术中不可复制的色彩与肌理,通过技术转化为面料上的纹样,与服装设计师合作推出时装系列。去年9月,一场名为“匠师熔装”的时装秀,让坚硬的铜与柔软的丝绸相遇,让古老技艺与当代时尚在同一时空中对话。在尝试跨界的朱炳仁看来,“艺术的变化实际上是人的发展、人思想的变化,是通过人的变化才带来了新的艺术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