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奖画家萧学民在组屋客厅作画,后面作品为油画《丁香》(左)和裸体画《阴》。(萧紫薇摄)

2024年度文化奖得主之一、新加坡第二代画家萧学民(82岁)是不听话的、有思想的画家,以肖像粉画、油画闻名,一辈子以写实风格来表达心中所想所感,对社会、历史、文化提出真知灼见。

萧学民住在义顺一带的组屋,在客厅作画,习惯穿纱笼,打赤膊。画布架上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做瑜伽动作的女性的轮廓,他在等动眼睛手术后才继续作画。

萧学民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获奖是国家对我多年努力的一种肯定。奖金也许用来办个展,出版裸体画册。我已出版七八本画册,裸体画还没出版。很多人很忌讳裸体画,但我觉得裸体画很重要。裸体是性的表露,传达性观念,性也是美。”

生于马来西亚柔佛,九岁移居新加坡。萧学民坦言小时功课样样不好,一次画乌漆墨黑的山竹时,老师赞好,他逃学去画画,跟着大人在新加坡河画画。中正中学分校念书时,高佩泽老师表扬他的画,让他备受鼓舞。经过校长推荐,萧学民16岁报读南洋美术专科学校,家里不支持他画画,只交三个月学费,他赖着不走呆了一年。

锺四宾对萧学民影响最大,他问过锺老师为什么这样画,他没有办法解释。锺四宾受欧美现代绘画的影响,对他说:“你不要跟我的画风,我的画是画给洋人看的。”当时美国文化参赞、陆运涛太太购买锺画,每次卖出几十张,每张画售价300到1000元,让萧学民看到画画也是出路。他点出,新马很多画家学习锺四宾画风,因为他的画可以卖,其他人不能卖。

在胶园画自己打下基础

美专只教怎么画画,让萧学民兴趣索然,到柔佛树胶园边当工人,边看深奥的美学书。手抄本《唯物史观》让他豁然开朗——世间一切都获得解释。他认为人人都有自己的贡献,最直接与最高的贡献就是政治,曾经加入马来亚劳工党几年。他笑说:“左派政党要人听话,我不听话,又爱发问。即使要加入马共,他们也不欢迎我。”

割胶没出路,萧学民曾在吉隆坡经营农场,朋友邀去挖金矿、锡矿,但都没发财。1975年,他回到新加坡,在烈大厦经营画廊,门口明言售卖新加坡写实画作,但也卖锺四宾、李曼峰等名家作品。李曼峰建议萧学民办展览推销画廊,说肖像画是有钱人的玩意儿,画一幅标价至少200元,萧学民只敢将收费从50元调高至100元,一天画五六人,反应很好。他的肖像画靠自学,在胶园画自己,画了十几张,打下基础。

萧学民靠在橡胶园画自己打下肖像画基础,此乃戴鸡蛋花的自画像。(萧紫薇摄)
画家萧学民住家摆放的油画描绘峇厘岛婚礼。(萧紫薇摄)

延伸阅读

台湾《艺术家杂志》出版人何恭上邀请萧学民到台湾,当时萧学民没有新马公民证(他到1982年才成为新加坡公民),只有永久居民证,刚好申请到中华民国护照,就飞到台湾,举办第一次肖像画个展,每次为几十人或上百人作肖像画,纸张画完就回新,前后十多年,得以养家糊口。肖像画以粉彩居多,因为粉笔盒携带方便。

印度尼西亚藏家郭瑞腾赏识萧学民,每个月出生活费让他画峇厘岛题材,一个月累积三四张,在本地办成第一次个展,2004年在“好藏之”美术馆举行。过后也到印尼、台北、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展览。郭瑞腾是萧学民最大藏家,收藏百多张作品。萧学民说自己“被包”了几次,另一次也是印尼藏家,也要求印尼题材。

为生活而画 有想法才画

萧学民说:“我这一辈子作画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生活而画的肖像(2000幅以上),受人委托,对肖像画要求:像、活、美;另一种是有想法才画,有感而发的作品(约两三百幅)。肖像画是任何美术创作最重要的基础,有了基础后,可以达到自由的王国,将想法表现出来。50多岁时曾有人邀我去美国作肖像画,心理挣扎后决定留下,一世人画肖像画有什么意思?我画任何表达自己想法的画作,至少可以得到快乐。”

论新加坡历史题材,萧学民认为桑尼拉乌他玛王子的传说没现实意义,莱佛士登陆新加坡也没什么好画,反被几个学者旁证作引的华人曹亚志的“离奇性”故事吸引,将赤着上身留辫举起英国旗帜的华人,联同蹲着右握短剑的马来人、身穿英国军装的印度士兵,构成巨型油画《一个时代的降临》(2000),好奇为何这三个人种要打先锋,替英国人占领他们的土地?萧学民说:“我们那个时代对国际还很蒙昧,也是这蒙昧促进了整个区域的发展。原来以为是为占领利益,似乎世界就是这样发展。替英国人举旗的华人形象有点害羞,以这个时代来看是羞耻的事。”

萧学民将储藏在客厅的大画《丁香》与裸体画《阴》拉出来当拍照背景。巨画《丁香》(2007)讲述欧洲人的香料热,画家到过新几内亚、马六甲考察,构思许久,找来一个绑马尾的洋模特儿起稿,他让对方散发蹲下嗅丁香。他说:“什么内容都在这个动作里,画得太直接就是插图。写实不是事实,而是真实,是种说服力,传达画家自己的思想。”

萧学民撰写的著作《文明的钥匙——绘画语言史》与出版的画册。(萧紫薇摄)

作画之余,萧学民撰写《文明的钥匙——绘画语言史》在友人圈中流传。他说:“我一生坚持写实,因为自古至今,绘画是图像的语言,传达给别人知道的语言。这不能用文字来表达,非得用图像,因为图像是超越国籍、文化、种族的语言。”

古罗马受埃及影响,贵族请人作肖像画,死后放在棺材以获永生,2000多年前的写实已有一定的水平。13及14世纪的欧洲以视觉图像来宣传宗教理念。萧学民指出,中国的写实没普及化,虽有宋代《清明上河图》一流的写实能力,但没上升到理论(讲究透视、比例)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