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在伦敦东区一栋改建自旧医院的建筑里，有一间狭小却安静的工坊。木质鞋楦排列在架上，皮革气味混合着胶水与时间的痕迹。这里不是时装秀场，也没有闪光灯，却孕育出后来改变全球女性关于鞋履想象的一双双高跟鞋。那时，年轻的周仰杰还不是“Jimmy Choo”，只是从槟城小镇来伦敦打拼，低头做鞋的匠人。
光阴一晃几十载，上个月，当他来到新加坡出席为余仁生设计的新年礼盒活动时，已然77岁。挺拔的身姿，英姿飒爽的身影，讲话时中气十足却平易近人，保持一贯的谦和。那天他穿着一双靛蓝色镶钻的皮鞋很是精致，墨镜上、帽子上印着“Zhou Yang Jie周仰杰”的字样，这是他如今的时尚名片。2001年，当周仰杰选择出售自己在Jimmy Choo的股份，离开以自己英文名命名的商业品牌后，开始以中文拼音的Zhou Yang Jie继续创作。从Jimmy Choo到Zhou Yang Jie，在全球时尚史上叱咤风云的华人之光依然闪耀。
槟城鞋匠到伦敦深造
1948年，周仰杰出生在马来西亚槟城的一个制鞋世家，祖籍中国广东梅县。从小他就在父亲的制鞋坊里耳濡目染，对做鞋子产生了浓厚兴趣。11岁那年为母亲做的拖鞋，成为他人生中的第一双鞋。父亲成了师傅，手把手教他做鞋，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他说，这是至今都感恩的事。“如果以前我不是跟父亲学到手艺，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最早Jimmy Choo品牌的建立都是靠自己的手艺一点点做出来的，是工匠精神。”
回忆起20世纪60年代的槟城，“那时没有机器，都是手工做的鞋子，那时候的鞋子做得很漂亮，鞋匠师傅秉承着工匠精神，对自身技艺充满自信，甚至会为彼此取名，什么八大天王啦，以彰显专业身份。”他的制鞋启蒙不是从画纸上开始，而是从理解人的脚型构造开始的，给客人量尺码鞋楦，想着把皮革加在哪里合脚好穿。
练就了一门扎实手艺，周仰杰渴望去看更大的世界。20世纪80年代，他只身踏上了前往英国的逐梦之旅，进入伦敦时尚学院深造。与马来西亚“师徒制”的现场教学不同，“到了英国要读书考试的，他们教你有关皮革的知识，哪一块可以用来做鞋子，怎么选胶水这些。除了材料设计方面，还教怎么做生意”，周仰杰回忆道，“那时候我就希望自己能够完成学业拿到文凭给父母亲看，让他们安心。也想自己做生意把品牌发扬光大，让西方人看看我们东方的手艺，我们的工匠精神。”
玫瑰花鞋绽放时尚圈
求学期间生活拮据，周仰杰半工半读完成学业。毕业后，他没有立即进入时装体系，而是选择继续留在伦敦东区的工坊里手工做鞋。精湛的技艺为他迎来了命运的转折，1988年伦敦春夏时装周上，他做的一双粉色玫瑰鞋在春日悄然绽放。“当时是春夏季嘛可以放不同颜色，我做的玫瑰花鞋当时很少见这种设计。因为我自己会做鞋子、缝纫手工这些，就能设计出与众不同的款式。”独特的设计引来媒体关注，英国版《VOGUE》杂志为周仰杰的鞋履设计拍摄了一组八页的时尚大片，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他的设计。
1996年，周仰杰与时尚编辑塔玛拉·梅隆（Tamara Mellon）合作，创立了Jimmy Choo品牌，正式进军高端鞋履市场，而后收获了包括戴安娜王妃在内的众多顾客，缔造了一位华人在西方时尚圈书写的足下传奇。Jimmy Choo这个名字，也成为了女性心目中对于高跟鞋幻想的代名词。这才有了《欲望城市》里的经典台词，“I lost my Choo!”（我的Jimmy Choo不见了！）；电影《爱情神话》里的名言，“每个女人一生至少要拥有一双Jimmy Choo。”一位从槟城小镇走出来的小鞋匠，他的名字成为顶级高跟鞋的代名词，悄悄写进了无数女性的行走轨迹。
然而2001年，就在品牌势头正劲的发展期，周仰杰决定退出Jimmy Choo品牌，专注于自己的高定业务Jimmy Choo Couture。相较于大规模扩张、资本进驻的商业体系，他更喜欢坚持纯手工定制服务，也因此吸引到世界各地许多王室贵族、影视明星和政商名流。
以多重身份跨界探索
至今，周仰杰的创作仍未停歇。过去二十多年，他的工作版图早已从伦敦的鞋履工坊，延展至更广阔的文化与设计领域。生活动线游走于伦敦、马来西亚与中国之间，他一边坚持高级手工定制的创作节奏，一边投身不同层面的跨界合作。
在侄儿的邀请下，他出任婚纱礼服品牌The Atelier的设计与创意总监，精品店遍布台北、吉隆坡、伦敦与上海。他将制鞋工艺中对比例、结构与细节的理解，转译到高级礼服之中，将立体串珠、手工缝珠、马来西亚传统手推刺绣，与轻盈流动的廓形及奢华面料相互叠合，勾勒出当代女性柔韧而多面的形象。他曾受邀登上中国央视节目《时尚大师》，与影星关晓彤、时尚媒体人张宇等同台交流，从故宫建筑与纹样中汲取灵感，策划一场以“白”为主题的时尚大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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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尚领域之外。周仰杰为荣耀（Honor）设计的限量高定款手机，以自然与梦幻为灵感，线条比例、材质触感与设计逻辑，皆围绕使用体验展开，将他对手工鞋履定制的理解延伸至科技产品。
在即将来临的华人新年，他与余仁生合作推出的“如意吉祥”限量版新春礼箱，以铜钱压纹象征招财旺福，如意结代表吉祥顺心，加入流动的线条，寓意好运和福气绵延不断。对于周仰杰来说，无论是科技还是中药材，任何行业都好，匠心与用心是必不可少的成功之道。“做任何一行都要精准、细致，不能马虎。看似不同行业，其实精神一致，都是希望让人更好。”
投身教育从制鞋到育人
在设计师身份之外，2021年周仰杰创办JCA伦敦时装学院（JCA London Fashion Academy），正式踏足时尚教育领域。当被问起做教育的热情与初衷，周仰杰分享：“因为我父亲说过，我们最重要是传承。这么多年我学到了手艺，积攒了一些智慧，如果不传承下去，就好像功夫一样会失传。我很感谢父亲教会我手艺，我也想把它传给下一代。”
当谈及AI会对时尚以及教育产业带来的影响，周仰杰保持开放而审慎的态度。他一方面持续学习新技术，另一方面也坚持认为，真正的量身定制与工艺判断，仍需要人的经验与感知，“机器可以辅助，但无法取代手工艺。”那种俯身亲自测量每一双脚，按照足弓、尺寸定制的手工鞋，是一门足下功夫，也是一种温度。
在手艺之外，周仰杰一直坚信做设计前要先学会做人。能够支撑他一个华人，在西方时尚圈站稳脚跟的，并非单一的才华，而是母亲教会他的做人之道：勤奋、守信、体谅他人。“做什么事都好，答应别人的就一定要做到”，他回忆起早年间配合杂志拍摄，“人家早上7点开始拍摄，我们没有睡觉，连夜赶工做好鞋子拿去给他们。就这样慢慢赢得人家信任了，后来几乎上过英国所有的时尚杂志。”
他也特别懂得疼惜他人，无论是工作坊里手工裁衣的师傅，还是平日里照料生活起居的工人。“如果没有团队在我身边，也是很难的。团队要了解我，然后大家互相帮助才可以做事。”虽早已名声在外，平日里的周仰杰待人接物一直保持十分谦和的态度。对于家里的工人时常送些点心，包个红包表达心意。“我会感恩那些跟在我旁边照顾我的人，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大家爱护我。人嘛，互相了解鼓励安慰，就会相处得很开心。”
爱惜名誉如同羽毛
现如今人们提起周仰杰，都会尊敬的称呼：Datuk Professor Jimmy Choo OBE，这背后凝聚了来自不同文化体系的尊重与肯定。他是马来西亚拿督，2002他年被英国授予大英帝国官佐勋章（OBE）表彰其对英国制鞋及时装产业作出的贡献。2009年伦敦艺术大学授予他荣誉院士称号，随后担任伦敦艺术大学和英国时装协会的宣传大使。
华人对于人生完满的理解之一是功成名就，周仰杰的两个名字Jimmy Choo和Zhou Yang Jie，前者记录着他勇闯西方时尚圈的匠人精神，后者是近年来设计之笔不辍，继续创作的画布。“你做什么都好，你要一个名气，没有名气的话，你很难做的。”而责任心、匠心、手艺与坚持正是立住金字招牌，保护设计师羽毛的“金钟罩”。
访问中他提到，在伦敦东区旧医院开工坊还未成名时，有两个相熟的女同学来找他设计鞋子，想拿去时装周展示。当下他持定的念头是，一定要用Jimmy Choo署名，不然不做，就像是艺术家对自己作品会有的执着。如今在他的设计手稿和单品上，也都有Zhou Yang Jie的字样，从洋名到华文名，在对华人本土文化的回归之外，挥洒的创作热情依旧。
有趣的是比起头衔与财富，周仰杰告诉记者，其实最令他自豪的是自己的故事被写进马来西亚的教材里，“就是在我家乡那边的语文教材，有我的故事。”那是一个从槟城走出来的华人设计师，勇闯西方时尚圈，用一双鞋在全球时尚版图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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