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淑仪(40岁,行销总监)最近找到了一种新的放松方式,她会挑周间一天人少的时候,独自来到登布西山(Dempsey Hill)一隅的汤屋Nowhere Baths待上两小时,在冷热泡池、桑拿室与户外自然空间里交替移动。不拿手机,有时只是坐着发呆、泡汤、晒太阳,什么都不做。

“都市人太习惯于计划,不断想着接下来的流程。在这里我慢慢学会放空,只是顺着身体与感受停留,泡汤的放空时光成了我的me time。”对她来说,泡汤不仅是让身体放松,更像是把自己从工作、手机与城市快节奏中短暂抽离出来的方式。

位于登布西山的汤屋Nowhere Baths,远离城市喧嚣。(受访者提供)

过去一年,随着几家新兴汤屋出现,泡汤竟悄悄成为这座热带城市里的新休闲方式。把泡汤当成“me time”的都市人,正在慢慢增加。从日式温泉、澳大利亚风格的bathhouse,到中国式大型洗浴城,汤屋类型也更加多元,收费约在50至60元之间,提供90分钟、2小时、6小时或日票等不同配套。

有趣的是,洗浴文化原本多诞生于寒冷气候,如日本、芬兰、中国等。来到终年炎热的岛国,它却并未显得违和,反而逐渐发展出更都市化的生活方式,也更强调疗愈与精神放松。在这个长期高速运转的城市里,人们开始愿意花时间与金钱,购买一种“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热气、蒸汽、浴池,正在成为都市人短暂逃离效率与压力的出口。

摸索新加坡式泡汤

这种学习放空的状态,正是Nowhere联合创办人陈玉清想营造的体验。她在日本旅行时初试泡汤,对那种“只是静静待着”的状态留下深刻印象。疫情后她开始思考本地是否也能有这样的空间,后来寻得登布西山的一块空地,这里远离都市喧嚣,很适合用来做汤屋。

两三好友相约,来一场泡汤体验。(受访者提供)

为构思空间,她曾到芬兰、日本、台湾、澳洲考察不同地区的泡汤文化,发现各地汤屋的属性差异大:芬兰强调安静独处,日本与台湾偏向社交,澳洲则发展出现代都市的生活方式。在参考借鉴各地模式后,陈玉清希望发展出更适合新加坡人的版本:采用男女混浴,体验者须穿泳衣泡汤,采用开放式空间设计,减少陌生感与压力等。

Nowhere Baths里的桑拿室也很受欢迎。(受访者提供)
Nowhere Baths户外一处开阔空间,适合放松聊天。(受访者提供)

Nowhere目前访客约六成为女性,年龄层集中在20至40岁之间。陈玉清认为,这波汤屋风潮兴起的背后,反映了都市人对于“休息”的需求正在改变。“以前大家更愿意花钱吃饭、购物,现在越来越多人愿意投资在身体修复和精神放松上。”

学习接纳自己的身体

开在国家体育场外的汤之屋(Yunomori)已经营十年之久,由新加坡、泰国与日本三方合作经营,占地约1.6万平方英尺,结合日式泡汤、泰式按摩、餐饮与休息空间,是不少国人最早接触在地泡汤文化的地方。

开在国家体育场外的汤之屋,是不少国人最早接触在地泡汤文化的地方。(受访者提供)
汤之屋有不同水质功效的汤池。(受访者提供)

总经理许慧美回忆,刚开业时人龙一度排到楼下。如今十年过去了,累积的一批熟客半数是50岁以上人士,也有不少上班族和运动族,由于地点靠近体育场、金融区,不少人运动完后会顺道来放松。“很多人把这里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有些家庭每逢星期天固定来泡汤,进店会主动和员工打招呼,像回到熟悉的社区。”

顾客可在汤之屋休息区小憩放松。(受访者提供)

邓爱琳(57岁,美容业者)每周会与两位好姐妹来此聚会,泡汤后在餐饮区吃寿司、喝啤酒、聊天。“大家穿着浴衣,很放松,什么都聊”,她喜欢这种结合餐饮与泡汤的氛围,认为长期泡汤除了帮助睡眠,对皮肤状态也有改善。陈名政(39岁,公务员)则偏好独自前来,他在台湾旅行时爱上泡汤,疫情后开始在本地寻找放松方式,于是成了这里的常客。蒸桑拿,睡个午觉,再慢慢吃点东西,就这样悠闲地待上一整个下午。

对于许多还未尝试过泡汤的国人来说,初期须要跨越“一丝不挂”这一心理门槛。许慧美分享自己入职前初来体验时,听到“不穿衣服”有被吓到。毕竟新加坡与日本、韩国、中国这些有泡汤习惯的地方不同,在公共空间与他人赤裸相见,心中难免觉得尴尬。“说到底还是观念问题,新加坡人比较保守一点,有些即使和家人一起也会尴尬。还有就是泡在水中独处,一开始会觉得很奇怪,因为没有用手机、不讲话,又没穿衣服,好像只能看着天花板发呆。但慢慢适应下来,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放松过程,好像做减法这样,才知道原来生活中很多声音是多余的。”

许慧美认为:“其实我们也要学会拥抱接纳自己的身体,泡汤是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没有人会看别人,其实不须要觉得尴尬。”

汤之屋总经理许慧美认为,在本地泡汤人们须跨越心理尴尬期。(李冠卫摄)

为了帮助本地人跨越心理门槛,汤之屋提供一次性内衣,让有需要的初次体验者穿着泡,慢慢适应。与其他地方相比,谈起在新加坡泡汤的不同之处,许慧美认为最特别的是多元种族会在一起。“无论种族和年龄,人们会暂时放下身份与角色,静静来到这里泡汤。不同族群能在同一空间里,做着同一件事,这就是新加坡与其他地方的不同吧。”

来一场城市微度假

延伸阅读

即将在本周末(5月17日)正式开业的Bubble House,位于裕廊东鹏瑞利商务城(Perennial Business City)内。占地约100万平方尺,是一家集泡澡、汗蒸、按摩、电影院、电竞房、睡眠舱、冥想室与餐饮区等为一体的休闲中心。目前开放一期,二期还在筹建中,将加入VR情景浴池、迷你运动等更多项目。执行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侯泽龙受访时说,不想单纯做一个“洗浴空间”,而是希望把这里打造成“城市微度假中心”。

Bubble House有不同温度的汤池。(受访者提供)
在放松休闲空间,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角落。(受访者提供)
泡汤之外,Bubble House也提供附加按摩服务。(受访者提供)

基础配套六小时起,更衣换上客袍,卸下在外的疲惫,随之进入一个休闲场域。泡汤区男女分浴,还可选择独具特色的搓澡服务。泡完后大家聚在公共空间,可以在吧台吃东西聊天,到睡眠舱补觉,或是安排一次按摩,看场电影,一起打游戏等。

Bubble House执行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侯泽龙看好新加坡市场潜力。(关俊威摄)

这种大型综合式休闲中心近年在中国发展迅速,但在东南亚仍属少见。侯泽龙认为,新加坡市场最大的潜力在于本地人生活节奏快,娱乐休闲选择有限,许多人周末与假期都习惯出国放松。“我们想做的是让一家人不用离开新加坡,即使半天时间聚在一起,也能有微度假的感觉。”

试运营至今两个月内接待约1.8万人次,复购率约六成。个人休闲以外,也有企业组织员工来此团建。侯泽龙认为,该业态在新加坡的发展不会复制中国、日本或韩国的洗浴文化,而是逐渐出现一种结合休闲娱乐、康养疗愈与社交的新型“都市客厅”。

除了泡澡,Bubble House还有一个可以躺着看电影的观影区。(受访者提供)

刘丽梅(41岁,家庭主妇)与儿子特地从中部过来体验,孩子喜欢这里的睡眠舱和电竞室,她则偏爱在吧台喝茶,看场电影。“新加坡很少有一家大小能同时休闲的地方,每个人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又待在同一个空间。”

林怀民(18岁,学生)一个月内来了三次,通常从下午待到傍晚,泡汤过后在这里吃饭、睡觉,按摩一下。“我喜欢这里的设施,还有大牌护肤品可以用,性价比不错。这样沉浸式放松的过程,有很多设施可以玩,能长时间待着。”

Bubble House内的冥想室和按摩室。(受访者提供)

来自中国东北、在本地生活六年的王世佳(35岁,科技业者)来这里寻找一种熟悉感,“在东北,洗浴文化是生活日常,大家夏天也会泡汤,就像吃饭一样普遍。新加坡气候潮湿,我是想来汗蒸一下去湿气。”他认为这种新形态来到本地,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磨合,“刚开始火锅、烤鱼和麻辣香锅这些来到新加坡,也没想到后来会如此受欢迎。新形态还是要交给市场决定,起步期会带着一种新鲜感与文化距离。”

在泡汤中练习重启自己

今年初开业的Capybara Bathing,位于丹戎巴葛地铁站附近。创办人周绍𣲗来自澳大利亚,在新加坡工作七年后,决定把澳洲时下最流行的汤屋带来本地,该团队目前也在悉尼开店。

靠近金融区的Capybara Bathing,闹市取静。(受访者提供)

周绍𣲗认为,洗浴作为一种休闲方式在本地才刚起步。目前是在提升认识期,还须让更多人进一步了解城市汤屋文化与居家洗浴不同,是一种综合康养、放松、疗愈、桑拿与冷热浴为一体的完整体验。

Capybara Bathing内设日光浴区与休闲区。(受访者提供)
Capybara Bathing的侘寂风格装潢,在视觉上清空杂碍。(受访者提供)

室内设计是Capybara的一大亮点,原生态色调、质感打造出的极简风,呈现侘寂美学的禅意,水波交汇为泡汤区平添几分空灵。墙上简明清楚地列出泡汤流程,无须多言,让空间内多了几分沉寂。舒适的休息区,暖洋洋的日光浴,在泡澡外提供了更多选择。结合瑜伽、冥想、颂钵等体验,在水浴之外加入更多疗愈元素,来安抚都市人躁动的神经。

Capybara Bathing创办人周绍𣲗把澳大利亚流行的汤屋带来本地。(特约陈佩敏摄)

在石木色、蒸汽、柔和光线与低饱和色调空间中,让人慢慢过渡到另一种状态,为城市的喧嚣按下静音键。周绍𣲗认为,人们正在寻找一种新的休息方式,“泡澡、冷水浴、呼吸练习,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放松不只是身体恢复,更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重启。通过‘洗浴’把自己清空,切换去全新的状态。”

在这座终年炎热、步履不停的城市里,热水与蒸汽真正吸引人的,或许不是温度本身,而是它让人终于有停下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