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德（Felix Lee，29岁）还清楚记得17年前小六会考放榜的情景。他只考到了186分，不足以让他进入梦寐以求的华侨中学，只能被分配到普通（学术）源流。年少的他仿佛跌入谷底，不禁难过地痛哭。
李政德身穿黑色长袖上衣与黑裤，戴着一副眼镜接受访问，打扮低调沉稳，带着典型科技创业者的气质。他回忆：“电话另一端，阿公和阿嫲不停地安慰我，还轻唱福建歌《我问天》。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唱这首歌，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跟他们一起看台湾剧吧。小六成绩让我崩溃，不仅进不了华中，连快捷源流都无法读，还要花五年来读中学。人生仿佛就这样被定型了，未来一片迷茫。”
幸好，李政德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选择发愤图强，一步一步走出低谷。如今，他独闯美国硅谷，创办了科技初创公司ADPList，还入选2023年《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榜单，在科技圈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ADPList是一个免费导师线上平台，用户可在平台上寻找不同领域的导师，获取指导与吸取经验。如今，这平台已发展成全球性社群，拥有来自140个国家超过4万名导师，并累计进行了超过5亿分钟的导师辅导课程，涵盖产品设计、数据科学、软件开发等领域。
要不是李政德在中四遇到一名好老师，今天或许就不会有ADPList。他忆述：“我进入科兰芝中学后，有点自暴自弃，上课时爱跟同学玩闹聊天，对学业不上心。中四那年，一位老师严厉训斥我，把我安排到教室角落独自坐着。这惩罚彻底改变了我，由于无法跟其他人说话，我开始认真听课、专心学习，对读书产生了兴趣。”
李政德发奋读书，在中四会考中考到优异成绩，可跳过中五免考O水准，进入新加坡理工学院的“基础课程”（简称PFP，类似预科班）。通过PFP后，他修读了商业工程（Engineering with Business）专业文凭。
他说：“我哥哥当时送了《乔布斯传》给我读。那时候我对科技业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硅谷是什么。读了这本书以后，我才知道硅谷有很多创新科技企业，而乔布斯的人生很精彩。我想进入科技业，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苹果把产品工程与商业化结合得很好，于是我决定修读商业工程系。”
未毕业就创业
李政德还未毕业就学以致用下海创业，与哥哥共同创办旅游行程规划网站Packdat，让旅游爱好者分享彼此的行程，方便人们参考并下载使用。Packdat网站创办不到一年就吸引不少网民使用，通过平台分享亚洲国家5000多份旅游行程。网站引起了一家印度尼西亚公司的兴趣，以20万元收购。
不过，李政德透露，这笔交易后来出现转折，对方最终并没有兑现承诺，他到最后只拿到5万元。“为了这5万元，我前后花了大约一整年时间！当时是理工学院最后一年，我得独自频繁飞往雅加达处理，而我只有21岁。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堂课——做生意不要太天真，钱必须先到位，不然即使对方白纸黑字签了协议，也未必兑现。”
2018年底，李政德入伍前做出了一个疯狂决定——他独自飞往美国旧金山，住进了简陋的青年旅舍，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他会通过LinkedIn私信当地的科技业者，约见至少三人交流学习。“我想先把路铺好，完成两年国民服役后，马上到美国工作。同时，我也想先去硅谷体验一下，看看那里的生活到底适不适合我。”
联系过程中，李政德不可避免地吃了不少“闭门羹”，但也成功认识到一些科技人。他分享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故事：“我联系上了Airbnb设计部的负责人，他邀请我到办公室参观，之后甚至还向我介绍他的朋友。不仅他这样做，我跟许多人见面后，他们会主动邀请我再跟他们的朋友聚会或吃饭。我觉得这是旧金山最特别、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我是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背景，但他们还是愿意与我交流，还把我介绍给更多人。这在亚洲几乎不会发生。”
线下未曾见过合伙人
时间快转到他完成国民服役，李政德决定先在本地一家金融科技初创公司累积经验，负责产品设计。就在这时，冠病疫情暴发，让他的人生轨迹出现新转折。
他说：“受疫情影响，全球有许多人失业。我就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去帮助他们？我不会写代码也不会做网站，于是就做出了简单的谷歌线上表格，开放给失业人士填上简介和联络方式，然后每周把名单寄给招聘公司。后来有些人联系我，愿意免费指导这些求职者，帮他们准备面试、修改简历等。我于是再创造另一个表格，取名为ADPList（Amazing Design People List），把志愿导师列在里面，方便求职者直接联系他们。没想到第一天就吸引约20位导师加入，一个月内导师人数更增加到上百人，ADPList迅速传播开来，越做越大。”
李政德后来在LinkedIn上结识来自非洲加纳的网页设计师詹姆斯·巴杜尔（James Baduor）。由于对ADPList的理念深感认同，詹姆斯主动提出合作，将它从线上表格打造成网站平台，成为了联合创办人。有趣的是，尽管两人已经合作几年，但至今仍未在线下见过面。
李政德的老板这时发现他在社交媒体活跃于ADPList，要求他在工作与ADPList之间二选一，要么离职，要么留在公司但必须完全停止参与ADPList运作。面对抉择，李政德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方向。
他说：“我在LinkedIn上面寻求大家的意见，结果联系到了旋转拍卖（Carousell）联合创办人兼集团行政总裁郭修瑞。虽然他只跟我有过一面之缘，还愿意跟我通30分钟电话。谈话结束时，他说我才24岁，不妨辞职，全职投入ADPList。我回应说ADPList只是副业，而且没有商业模式，但郭修瑞认为，ADPList已有不错的增长势头和用户反馈，值得探索长期发展的可能性。他对我说，如果我想全职投入ADPList，可以随时联络，他会提供支持。”
遇到“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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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政德辞去工作全职投入ADPList后，郭修瑞也兑现承诺，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助力。郭修瑞受访时说：“李政德非常有行动力，使命感也很强，你能感受到他内心那股燃烧的热情。我跟他说，如果他真的相信ADPList并希望它成功，就应该全职投入。当他后来毅然辞职投入创业，同样是创业者的我自然得给予支持。”
郭修瑞也帮助李政德拓展资源网，将他引荐给其他投资者。ADPList在2021年获得知名创投公司红杉资本印度（Sequoia Capital India）和其他投资者总共130万美元（约166万5000新元）融资。
郭修瑞说：“李政德会认真记住我们之前关于产品和增长策略的讨论内容，并且在下一次交流时，主动分享他已经做了哪些优化，学到了什么等。创业并不容易，但一路走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击倒他。他总能带着坚定信念，果断做出艰难决定。此外，ADPList已经建立起覆盖全球的导师与学员网络，能在新加坡打造出一个面向全球的初创企业非常罕见。”
2022年，年仅25岁的李政德带着创投资金回到旧金山，这一次他选择长期驻扎，全身心投入ADPList的建设。
为导师创造AI分身
ADPList网站现在支持多种语言，用户能直接在平台上免费预约各类导师的时间，双方之后通过视频交流。公司至今也在全球超过60座城市举办过线下活动，足迹遍布新加坡、旧金山、芝加哥、曼谷、雅加达、孟买、东京等。目前，美国、印度和欧洲是该平台的三大市场。此外，李政德也在平台上开办AI教学课程，教人们如何在日常工作流程中使用AI。
他说：“多数初创公司融资后，大概在两年内就会用完资金。我的资金仍然在支持公司运转，除了因为我个人非常节俭以外，另一个原因是我们通过AI课程实现了盈利，公司去年有约50万美元（约64万新元）收入。”
ADPList的未来发展将与人工智能紧密相关，分为第二与第三阶段推进。李政德透露，第二阶段是在今年内为导师们创造AI分身，让学员不受时间限制，可以随时随地获得指导。
第三阶段是在两年内让用户利用导师的AI分身工作。李政德兴奋地说：“现在许多专才不是受聘于一家公司，就是服务费很贵。如果你想创业，Airbnb的市场负责人不可能为你工作，但如果他有一个AI分身，你可以与他的分身合作，因为它拥有相同的技能和思维方式。优秀人才不再被一家公司绑定，而是可以通过AI分身同时服务多家企业，将极大地提升效率和生产力！”
美国人更具野心与冒险精神
在硅谷这些年，让李政德领悟到新加坡跟美国的文化差异。“新加坡人教育水平很高，国家也有资金，并与世界高度接轨，但我们始终没有创造出世界级的科技产品。一大原因是，新加坡人偏安逸，往往选择维持已有的市场规模，不太愿意挑战更大市场，怕输太多。另一方面，美国人更具野心与冒险精神，为追求成功，敢去尝试新事物，这点让我非常欣赏。”
李政德鼓励新加坡人要更大胆一点，不要只把目光放在周边市场，而是直接挑战更大的国际舞台。“即使失败了，你也一定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创业者，甚至是一个更强的人。”
尽管非常欣赏美国的创业文化，李政德最终还是想回来新加坡。“我以新加坡为荣，也热爱这片土地！”
谈到美国生活，他形容像是“和尚生活”，日常几乎固定不变——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去健身房一小时，接着花半小时阅读和冥想。之后，他便开始一整天的工作，多数时候在家办公，偶尔会乘巴士到共享办公室。晚上继续工作，直到入睡，日复一日。
生活如此高度规律需要有很强的推动力。他说：“我希望创造一些产品回馈社会，帮助人们变得更有创造力、更高效，有更多人生机会。这让我感到很快乐和充实，是我很重要的动力来源。”
李政德希望他的故事能启发下一代：“你或许不是制度中最优秀的人——没有富裕的家庭背景，没有出色的小六会考成绩，没上过大学等，但你依然可以走出自己的路，为新加坡和世界做出贡献。”
如果ADPList最终失败，会怎么办？他淡然一笑，语气沉稳地回答：“我会去开创下一个项目。我希望为世界做出贡献，这可以是ADPList，也可以是其他事业。只要我还有这份使命感，我会不断去创造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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