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冠病疫情发生时,日本当代艺术家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被困于东京,无所事事,开始临摹书写佛教经典。疫情结束后,他回到纽约的工作室,发现明胶银盐相纸已经过期了。他不想浪费,萌生在暗房写《心经》的念头。

作为日本观念摄影第一人,杉本博司思索:若只用显影剂处理,所写的字迹呈现为黑色墨水状,背景是白色,但另一种方法更有趣,且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先将画笔浸入定影液中,在刺鼻的酸味中挥毫,白色的字迹出现在漆黑的背景上。像闪光灯一样,瞬间将相纸暴露在强光下,隐形的经文化作图像通过化学反应显现。

每一张相纸(49.5×59.7厘米),凝神写一个看不见的字。杉本博司先用普通纸练习写字,再在相纸上写经文,费时几个月才完成《笔触印象:心经》(2023)。由288幅相纸组成,包含《心经》的274个汉字,这幅结合摄影、书法与冥想的装置现场令人震撼。

杉本博司(78岁)不是佛教徒,但深受佛教影响,尤其受《心经》启发,这五十余年来不断探索形色与感知。“色即是空”阐述所有物质形态和有形之物都被视为“空”,并非固有永恒,而是受制于条件和感知而形成的。表象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贯穿了杉本博司的创作实践,他探讨了意义如何通过观看方式构建。

新加坡美术馆继2002年展出杉本博司《肖像》系列后,再次举办“杉本博司:色即是空”,是这位国际知名艺术家在东南亚的首次大型回顾展,展出11个系列共63件作品,以及其个人收藏的14件化石标本,和一件鲜少展出的三频道影像作品。新加坡展规模比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6月中旬的个展“绝灭写真”还大。

70年代在美用英文读佛典

杉本博司1970年于东京立教大学获得经济学(主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西方哲学双学士后,离开日本,前往美国,1974年在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获得摄影学士。当时的美国加利福尼亚风靡披头四乐队,他们深受佛教影响,曾前往印度待了几周。

往返东京和纽约居住,杉本博司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当时是东方存在主义的时代,我是个年轻嬉皮士,在这里感到非常孤独。我对佛教非常好奇,阅读相关内容。我觉得用英文阅读佛典,比起原始的日文,甚至汉文,更容易理解。佛典是在唐朝时期从喜马拉雅山传到中国,翻译成汉字。佛教的核心思想是空性,但后来发展出许多不同的佛教宗派,甚至与佛陀的生活无关。学者们创造了许多关于哲学问题的理论,但那并不是最初的佛教教义。”

亲自设计曼荼罗式展场

新加坡展的空间布局如同曼荼罗形式,是以“圆心”为视觉焦点的几何图形,在印度教和佛教体系中代表宇宙,从外围一圈圈走向中心的路径呈分支、环绕和重新连接形态,引导观者多方向移动。

每次办展,杉本博司都亲自设计展场空间,根据天花板高度,呈现三维空间。新加坡展是他在纽约办公室设计的,他说,佛像房间(展出《佛海》与《数学模型002:迪尼曲面》)和曼荼罗的概念构图,加上最后的房间一面巨大的弧形墙上面刻着《心经》,简直完美。

杉本博司首部视频作品《加速的佛陀》,48幅千个观音像从慢到快,闪现至虚无画面。(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佛海》与《数学模型002:迪尼曲面》放在展馆圆心位置,从东西方视角探索空性。(海峡时报)

为何将《佛海》与《数学模型002:迪尼曲面》放在圆心位置?杉本博司说,他不是在崇拜某种宗教,而是在佛教、耶稣基督和伊斯兰三大宗教之前,大约2500年前,人类相信万物有灵,崇拜大自然。而铝钢雕塑《数学模型002:迪尼曲面》是研究数学的三角函数,是18世纪研究自然的本质,以及人类如何获得数学思维。数字仅有表面,内部什么也无,它不是真正的物质,只是大脑中的形状,更接近空性。他是通过数学模式来传达空性思想,更像视觉的冲击。

多年前记者曾探访京都莲华院“三十三间堂”,而杉本博司的《佛海》拍下该佛堂1001尊镀金观音像的特写镜头,令人看清时间在菩萨身上留下的痕迹,大菩萨头上的更多小菩萨。杉本博司说,通常人们只看到图标或偶像的第一眼,而他会看到第二层,一直深入到最深处,让观者可与千个观音眼对眼交流。他费时七年才获准拍摄,在黎明时分仅利用自然光拍摄,淘汰现代增建部分,重现了800年前佛像初次安座时的原貌。

杉本博司首部视频作品《加速的佛陀》通过48幅1000个观音像从缓慢到加快的节奏,看到文明无可避免的兴衰过程,化为一片震颤虚无。他说,五分钟内看到1000个观音像1000次,这意味着百万个佛陀。日本佛教从中国传入后,发展成净土宗。“三十三间堂”是12世纪的后白河法皇想知道他往生后的净土世界而建造的,从中感受到当人死亡后,千万个菩萨前来拯救,带到极乐天堂的视像。

与古人一样面对大海

展场灯光效果体现了谷崎润一郎 “阴翳礼赞”美学。因为是过去的灵魂,与今人的交流,看似严肃,说话幽默的杉本博司说,他想打造的是一种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的展场氛围。

杉本博司四十多年来在世界各地250个地点拍摄《海景》系列作品。(杉本博司提供)
新加坡美术馆馆藏杉本博司《海景》系列之《第勒尼安海,西拉》(1993)。(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延伸阅读

杉本博司是与时间对峙的人,四十多年来在世界各地250个地点拍摄了其开创性的《海景》系列作品。每幅作品构图结构相同:海天相接于一条完美居中的地平线,光线、天气和氛围略有不同。儿时的他面对大海,他看到时间。他说:“大海已存在大约十万年前。它可能是变化最小的本质。最早的人类出现在门前看到大海,我们也在看着大海。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古人对大海、对无限、对永远的感受。”

他说:“我内心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是时间,什么不是时间。为了展示时间的概念,我花了这一生的时间。有时它会逃避一个时期,有时是长时间的曝光,甚至是拿破仑的蜡像。实际上在18世纪,摄影技术发明之前,生活记录系统是肖像。

“时间是人类创造的一个概念,其他动物没有。如果挖个洞等到明天早上,可能会有动物跳进去,就能抓住它。这就是时间。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是因为我们脑中有时间的概念。这就是人类意识的起源,也是佛教心经的概念。”

人工智能不具创造性

对于人工智能(AI)对摄影艺术的影响,杉本博司坦言不喜欢人工智能,笑说:“你可以问人工智能:怎样才能成为像杉本博司那样的伟大摄影师。但它永远做不到比我更优秀。这就是证据。智能只是知识和信息的积累,完全不具备创造性。意识比智能更重要。”

人工智能有好的一面,也有可怕的一面,可用来制造武器。杉本博司预测也许人工智能会将人类与文明带向终结。

2008年创立“新材料研究实验室”建筑设计事务所,也创立推广日本传统文化和表演艺术的小田原艺术基金会,杉本博司的创作跨越摄影、雕塑、设计、建筑、行为表演、烹饪艺术等多个领域,他如何描述自己?

我只是跟随某处传来的声音说你做这个,你做那个,或者这是你想做的。人们称我为艺术家,我从不称自己为艺术家。我只能是一个思想者,有时候确实是巧手。——杉本博司

他说:“我只是跟随某处传来的声音说你做这个,你做那个,或者这是你想做的。人们称我为艺术家,我从不称自己为艺术家。我只能是一个思想者,有时候确实是巧手。”

重点作品《宙景》首次亮相

在美术馆机房呈现的《宙景》首次亮相,以日本折叠屏风形式,从外太空视角看月球与地球的关系。(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在美术馆机房呈现的《宙景》首次亮相,以日本折叠屏风形式,从外太空视角看月球与地球的关系。(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展览由美术馆高级策展人郑慧华和助理策展人王歆惠联合策展。在美术馆机房呈现的《宙景》首次亮相,以日本折叠屏风形式,从外太空的全知视角,展示月球在轨道上越来越靠近地球的过程。此作源于索尼、东京大学及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的合作,2023年将搭载索尼相机的超小型卫星EYE送入轨道。如果说《海景》将地平线定位于地球,那么《宙景》则将其移至宇宙,将观者从地面视角转向卫星视角,思考人类意识的位置。 

杉本博司《剧院》系列之纽约U.A. Walker影院(1978)。(杉本博司提供)

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跨越四十余年,将一部电影的生命周期浓缩为一张照片,空荡的影院仅靠银幕的光线照亮。他将快门保持开启状态直至整部电影结束,长曝光将数十万个投影画面压缩成一个发光的矩形。早期拍摄纽约圣马可影院等仍在运营的影院,后来扩展至废弃的影院和歌剧院,他自主选择放映的影片。

杉本博司一系列宝塔装置《五行》。(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五行》由一系列用光学玻璃制成的小巧闪亮的宝塔组成。每座宝塔由五种几何形状组成,分别象征地、水、火、风和空。杉本博司在代表水的球体内安置一幅《海景》系列作品。他最早的记忆之一便是凝视大海,让他领悟到了意识的起源。

杉本博司《光学》系列是全场唯一的彩色作品。(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光学》系列是全场唯一的彩色作品。艾萨克·牛顿1704年专著《光学》证明:所有颜色存在于白光之中,但只有当它们被外部物体吸收、反射或透射时,才能被感知。杉本博司聚焦于光,借助自己设计的稜镜,将每一道色带进一步分割成无数的色阶,最初使用宝丽来胶片(Polaroid)拍摄,数码化处理并放大成色彩之海。

杉本博司展出个人收藏的窃蛋龙蛋窝化石。(黄向京摄)

曾在纽约经营古董店的杉本博司也展示14件化石收藏,包括三叶虫、远古鱼类、蛙类和蜻蜓、窃蛋龙蛋窝,与《透视画馆》系列并列。摄影的发明始于1816年,杉本博司提出化石是早于摄影的、记录时间的装置。照片是时间的化石,而化石也承载时间的印记。

展览即日(5月29日)至10月4日上午10时至晚上7时,在新加坡美术馆丹戎巴葛分销园(39 Keppel Rd #01-02 S089065)第一展厅与机房举行;公民与永久居民每人收费$15,外国人$20,6岁以下儿童、本地学生与老师、残疾人士免费入场。详情上网:bit.ly/SAMHiroshiSugim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