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平均每月约有307家餐馆结业,高于2024年的254家。高租金、人力成本攀升及外食频率下滑,冲击的不只是小贩,连米其林餐馆也难独善其身。一边有人止损退场,另一边仍有人剪彩入局,形成闭店潮与开店热并行。

数据背后是餐饮人自开业以来最严峻的考验,独立小餐馆更是步步为营。如今经营餐馆,早已不是靠热忱和好味道就能勇闯,唯有重新审视成本与定位,才能在这股“开开关关”的浪潮中站稳。

小型餐馆面临的挑战

意式融合餐馆8picure过去四五个月迎来开业七年来最冷清的时期。餐馆主厨兼创办人李志强坦言:“生意比冠病疫情时还差,不知问题在哪里。”过去每月上门的熟客,如今三个月甚至半年没光顾。其客人多来自银行和科技业,而这两年许多公司支出明显收紧,连公司活动也从三个月一次改为半年一次。今年11月预订量比去年同期减少三四成,本以为年底旺季能止跌,目前预约也不是很多。”

8picure创办人李志强(站立者,右)说,有食客减少外食,这两年许多公司也收紧支出,活动频率从三个月一次减为半年一次。(受访者提供)

虽然外界普遍认为租金是压力,但李志强坦言店面为自购。过去几个月,他已连续没有盈利,只能节约营运成本,让一名厨师离开,如今只剩他和一名助手,凡事都得亲力亲为。他说:“像我们这些小型独立餐馆,为生存,可以做的就是削减成本,但我不会从食材那里省。”

8picure餐馆主厨兼创办人李志强为节约餐馆营运成本,只能让一名厨师离开,如今只剩他和一名助手,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受访者提供)

真正让他难以招架的是人手。他最多只能聘请一名马来西亚籍员工,要聘请柬埔寨或缅甸籍员工,公司必须至少有八九人,小型餐馆根本达不到。与此同时,员工要求的薪资也明显提升。

消费行为也明显改变。疫情后出国频率增加,外国客人减少,上门客更是大幅下滑。今年虽有不少餐馆关闭,但也有更多新店开业,让竞争进一步加剧。

位于里峇峇利路的意式融合餐馆8picure仅有18个座位,过去四五个月经历开业七年来最冷清时期。(受访者提供)

私厨家用餐体验也冲击本地餐饮业。李志强说:“私厨不用请人、不用执照,小型还好,但一些30至50人的活动,对我们这种餐馆来说真的不公平。”

尽管如此,李志强仍抱持乐观,他说:“市场不可能一直这样低沉,只是看谁撑得过这段艰难时间。如果熟客回来,再建立一些新顾客,我们还是可以生存下去。”

老字号在食阁求存

本地老字号金叶餐厅已有54年历史,先后从厦门街搬到加东,再迁至芽笼。今年6月结束芽笼店营业后,暂时入驻亨德申路的Chill.Bar食阁,空间仅约100平方英尺。

有54年历史的本地金叶餐厅今年6月结束芽笼店营业,现暂驻亨德申路Chill.Bar食阁。(受访者提供)

餐馆第二代经营者潘丽名说,目前只能短暂在食阁求生存、坚守老字号,继续寻找合适且租金可承受的新店面。

金叶餐厅第二代经营者潘丽名认为餐饮业更大的挑战来自市场选择过多,餐馆陆续开业,客源被分散。(受访者提供)

她坦言,租金高是最大的生存压力,地点合适的租金都负担不起。受政府配额限制,聘请员工难度极高,要聘请10多人才能请到一个中国籍员工,而市场上却看到不少中国品牌大量聘请员工,相形之下压力更大。本地人则因工时与薪资不愿加入餐饮业,小餐馆难与大餐馆4.5天工作制竞争,目前金叶仅剩两名外籍员工。

中国品牌的涌入对她并非直接竞争,更大的挑战来自市场选择过多,餐馆陆续开业,客源被分散。平日生意冷清,虽然仍有一批忠实顾客支持,但缺乏新客群。

金叶餐厅暂驻食阁经营,仍有许多熟客特地到食阁聚餐,但负责人坦言有许多人尚未得知餐馆已迁址。(受访者提供)

搬到食阁后,由于没有冷气而流失部分食客,许多人也不知道餐馆已迁址,整体营收明显下降,仍未达收支平衡。

为维持经营,潘丽名近年开始直播销售预付金额,让食客可随时使用。从餐馆搬到食阁,她也将食物价格下调10%以应对竞争。

须强化自身优势与吸引力

新加坡餐饮业协会会长莫斯翔受询时指出,本地餐饮业虽具活力与韧性,但当前环境要求业者积极调整。他指出,行业承受多重成本压力,包括为低薪员工加薪推高整体薪资,全球商品价格上涨,以及餐饮空间需求持续导致租金难以回落。过去靠涨价可抵消成本,如今消费者更敏感,涨价恐导致客流与收入下滑,业者必须在控制成本与提供价值间取得平衡。 

新加坡餐饮业协会会长莫斯翔说,新柔地铁通车后,餐饮业须自我强化,留住本地客源。(新加坡餐饮协会提供)

莫斯翔说,新柔地铁(RTS)通车后前往新山将更便利,部分消费可能外流,餐饮业须强化自身优势与吸引力,留住本地客源。即使老字号也面临盈利困难,显示迅速适应与转型的重要。现代消费者追求更优质菜单、便利体验与合理价格,业者需重新检视出品与服务并适时调整。

他指出,餐饮业频繁开关店反映市场变化快,企业须保持灵活,才能实现长期与可持续发展。展望2026年,不稳定性仍将持续,RTS运作及第二轮渐进式薪金模式(PWM)将进一步推高成本,唯有能吸引消费者并有效管理损益者方能脱颖而出。建议措施包括利用科技提升供应链,物流与人力效率、推动菜单创新,并掌握消费者动态。

莫斯翔表示,餐饮协会将继续协助业者对接相关方案,并作为发声者,与各方沟通,确保政策以行业利益为先。

消费者没弃高品质餐饮

闭店潮并没让所有人退场,也有人在同一时期选择扩张。

本地新晋餐饮集团Fortuna Group创办人之一埃贡(Egon Marzaioli)过去两年在新加坡开设了三个意式餐饮概念。

Fortuna Group创办人之一埃贡认为,餐饮业闭店潮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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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贡认为,市场不是全面萎缩,而是在快速重整,显示传统模式难单靠品牌与历史维系。埃贡说:“过去两年,新加坡餐饮市场出现明显分化,真正表现出韧性的,是带有鲜明特色的休闲与中端餐饮概念。消费者并没放弃高品质,而不再愿意为正式、高成本的精致餐饮买单。”

埃贡分享,成本持续攀升、租金波动显著,加上水电与进口食材成本上扬,即使满座也可能难以盈亏平衡。同时,本地消费者变得更精明,强势新币让海外消费更具吸引力,本地餐饮必须有足够吸引力,才能让客人愿意买单。

Fortuna Group在本地开设的第一家餐馆Fortuna Trattoria,获得市场热烈回响。(受访者提供)

然而,Fortuna Group选择在这时期布局多个意大利概念,并不盲目扩张,而是基于长期战略。埃贡说:“我们并非追求开店数量,而是在打造一个能支持多元人才与可持续运营的生态系统。”旗下不同概念覆盖不同价格与客群,形成互补,降低市场波动风险。

埃贡认为本地费者对早午餐文化的接受度虽高,却须更长时间逐步培养品牌忠诚度。图为Fortuna Group旗下的Fortuna Terrazza Cafe。(受访者提供)

在成本与价格敏感度不断提升的环境中,Fortuna集团通过精细化的成本管理与菜单设计,提升整体价值感。他们在保持高品质意大利食材与传统风味的同时,巧妙平衡季节性原料与采购成本。餐馆还推出实惠午餐与更轻松的用餐体验,让顾客感受到物超所值。

选择逆势操作

在本地餐饮界耕耘41年的同乐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长周家萌指出,新加坡餐饮业在疫情后进入激烈竞争阶段,过去五年不少业者亏损经营,但餐饮业仍呈正增长,开店速度快于关店速度。

有数据显示,经营五年或以下的餐饮店中,有82%从未在报税中录得盈利;经营五年至10年后关闭的占17.2%。周家萌说,疫情至今约五年,餐饮业者亏损并不意外,尤其疫情后创业潮涌现,许多年轻人认为创业门槛低,抱着试试看心态入场,最终面对现实挑战。

同乐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长周家萌说,本地餐饮业现正处于“内卷”,加上海外品牌大量涌入,激烈竞争推高租金与人力成本。(档案照)

不过,他坦言当前并非入行好时机。新加坡餐饮业现正处于“内卷”,加上海外品牌大量涌入,激烈竞争推高租金与人力成本。他也说,餐馆开开关关的打击面很广,影响范围更扩大至供应商、装修商和员工。

尽管餐饮市场活跃,但旅游业放缓、新币强势与高物价,使部分海外消费者却步。在竞争压力下,不少餐馆以大幅折扣抢客,形成价格战,最终对谁都不利。

此外,许多中国品牌对出海新加坡跃跃欲试,但我国市场小、竞争激烈,持续经营并不轻松。周家萌指出,不少中国品牌以为能逃离“内卷”,却可能来到一个更卷的地方。如果失败案例越多,后来者越可能意识到:这里市场有限、请人难,与其冒险,不如转向其他市场。 

他说:餐饮业有“蜜月期”,新店开业前几个月生意往往亮眼,但能否留住食客,关键仍在出品与服务。周家萌选择逆势操作,将资源投入人才培训与引进,而非省人力成本。他深信,品质最终决定成败。

同乐集团一向重视品质与服务,持续投入人才培养。今年9月,同乐集团旗下主厨在马来西亚举行的第六届世界金厨争霸赛中夺得优异成绩。(同乐集团提供)

他强调,新加坡开放多元,只要做得好,各类餐饮形式皆有立足之地。过去餐饮业“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如今已变成“年年在变”。行业不存在真正饱和,而是不断淘汰弱者。

周家萌说,正是坚持品质,餐馆才能在多次危机与不景气中挺过去;最终也因创意与品质并行,留住食客。(档案照)

数据显示,经营时间越长,生存率越高,只要表现稳定,就会累积不易流失的熟客。但周家萌强调,餐馆仍须与时并进,因消费者口味持续转变。

他预计至2026年的竞争仍将加剧,劳动力更趋紧缺。目前持酒牌的餐饮单位已超过1万3000家并持续增加,业者以高价抢人,只会进一步推高经营成本。

关闭11档口 转做餐饮咨询

许吉伟2015年开过日式餐馆,2020年创立明太屋(Mentai-Ya),一度扩张到11个摊档,却在今年4月全部关闭。他坦言失败是因过度扩张、投入中央厨房导致负债积累,最终撑不下去。

他回忆,2020年至2022年因疫情国人无法出国,本地餐饮需求旺盛,他几乎每两个月开一店、快速回本;但2023年起消费税上调,消费力下降,他涨价1元却引发大量食客流失。

许吉伟观察到,许多咖啡店与熟食中心摊位租金居高,若再被要求推出低价餐点,利润更难维持。(受访者提供)

许吉伟说:“目前餐饮业最大问题是供过于求与房东主导市场。虽然每年有大量餐馆关闭,但商场不断增加的餐饮空间,租金较高,只能被资金雄厚的外国品牌承租,本地小型品牌更无立足点。”

许吉伟于2020年创立明太屋,最盛时拥有11个摊位/档口,但因扩张过快、成本与负债过高,加上市场转差,他自2024年起陆续关店,最后四家店也已于今年关闭。(受访者提供)

如今,他转做餐饮咨询,协助业者做营销与视频内容。他强调自己拍摄的“食话实说”餐饮视频九成不收费,也强调自己并非网红,而是帮助业者看清行业现状。他说,现在饮食网红过多,一支视频出街宣传效果只能维持一两周,靠爆红无法维持营运,营销必须以三至六个月规划。

许多创业者转向咖啡店或熟食中心。许吉伟说,现今小贩都必须经营个人品牌形象,否则难以在竞争中被看见。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摊位开始找团队定期拍视频。同时,居家咖啡馆与私厨餐饮体验也分走消费。

他认为,经营餐馆的成功关键在于:老板必须每天在店里、要有足够资金与经验、食物要能让食客天天吃,而不是依赖网红热度。他甚至规劝不少人尽早关店止损,否则亏得更快。

若能重来,他只会开两家店,不会设中央厨房,稳扎比扩张重要。他也预期外国品牌将持续入驻本地,本地小型业者会更辛苦。他呼吁咖啡店租金竞标应加以控制,熟食中心也应考虑将摊位保留给有意传承老味道的年轻小贩,否则餐饮业只会继续上演开了又关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