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篇)

平权法案诞生于1960年代美国平权运动轰轰烈烈之时,主要为了改善少数族裔——包括亚裔——的就业和教育机会。原本是“条件统一基础上对少数族裔的优先考量”,然而逐渐实施成了硬性配额制度。学者何远概括这一做法“实质上是在矫枉过正地牺牲白人主流群体的利益”。但60年后,亚裔学生反而成了这个制度最大的牺牲者,需要比本就享有制度和结构优势的富裕主流群体学生考更高的分数,做更优秀的课外活动,想方设法摆脱对于亚裔书呆子的刻板印象。而在这起诉讼中,虽然亚裔学生处在大学录取鄙视链底层,但直接导致这场诉讼的却是亚裔和非裔、拉美裔的利益冲突。真正的特权群体反而全身而退,甚至充当着受害者的角色。

我们可以从历史上平权法案受到的冲击看出端倪。1978年,平权法案第一次在法律上受到质疑。连续两年申请医学院被拒的白人学生巴克,状告医学院根据定额录取条件比自己差的黑人学生。最高法院判定医学院录取定额制度是违宪的,所以必须录取巴克,但同时认为大学有权实行多元化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刚性的平权法案,却对于柔性平权法案究竟如何实施言辞模糊。而随着1980年代经济危机的到来,反对种族优惠政策的情绪愈发明显,里根上台后着力废除平权法案,表示机会平等应该注重能力和资格,而不是“种族、族裔或性别”,只字不提祖祖辈辈被奴役、刚享受十几年人权运动红利的少数族裔要如何到达和优渥主流族裔一样的起跑线。

1996年,公立的加州大学在共和党州长的带领下废除了录取中的平权法案。2006年,密歇根州全民公投,立法禁止了公立学校在招生时考虑种族。“公平录取学生组织”状告哈佛一案的胜利,与平权法案整体被质疑的趋势,以及美国司法朝保守派的转变息息相关。联邦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六位保守派全部支持废除平权法案——其中三名是特朗普在任期间指派的。主法官罗伯茨称,“如何对待学生必须基于他或她作为个体的经历,而不是基于种族。”

社会资源分配与种族有关

这种“为了种族平等而不考虑种族”的言辞自然是装聋作哑。正如杰克逊大法官提出的异议意见:“在法律上认为种族无关紧要,并不意味着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在美国社会,学生个体的经历,如居住环境、可接触到的教育医疗资源等,与其种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个体常常被种族限制在社会经济天花板之下。平权法案正是基于这一事实,试图通过提供更多受教育机会,改善少数族裔的结构性困境。

延伸阅读

但平权法案提供的资源,不过是从美国社会真正的利益既得者手里分出了一小部分。社会顶层20%的人吃了80%的蛋糕,剩下80%的人只好互相争抢剩下的20%,也就是这次亚裔与其他少数族裔纷争的源头。因此,对于这一判决,许多包括亚裔在内的人,认为自己的族群是被保守派白人利用,从而挑起不同少数族裔内部的仇恨情绪,讽刺地巩固了亚裔“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y)的工具性地位。虽然参与诉讼的亚裔们认为自己只是被迫防守反击,争取本就属于自己的受教育权。

亚裔的受教育权到底要从哪里夺回?我们不禁要看是谁霸占着蛋糕。这的确和种族有关,但更核心的,是通过财富积累、教育越级而达到的社会经济地位。最高法院判决公布后,耶鲁本科学生会在给校长的公开信中,一针见血地提议取消藤校中的“传承录取” (legacy admission),即对于本校校友子女和亲戚的优待政策,主要受益者是富裕的白人家庭(几十年平权法案实施下,也有部分少数族裔受益于传承录取,但占比只有30%左右)。纽约客作者Jeannie Suk Gersen提出,大学为了校友捐款,会不成比例地录取各方面条件不如亚裔或其他族裔的白人学生,并建议定量化研究这种裙带招生对亚裔学生的影响1。而就在不久前,非盈利性的“民权律师代表”向教育部提出申诉,指哈佛大学的传承录取歧视少数族裔学生,只是因为目前相关立法缺失,“传承录取”很难被攻击。

也就是说,真正阻碍亚裔学生受到公平待遇的,并不是给其他同样受歧视的少数族裔的优待政策,而是给已经坐拥相当社会资源群体的,加剧分化的特权。面对历史性的问题,平权法案所造成的矫枉过正似乎是必须的,但这次争端暴露出平权法案在实施中,矫枉错了地方,变成了有意无意地拆东墙补西墙。只是希望追求公平竞争的亚裔社区,也不知怎么就被偷换了概念,成了众矢之的。

半个世纪前,犹太学生也曾被大学以“性格分”等模棱两可的评判标准拒之门外。随着犹太人获得了更多的政治权力、更可能成为学校的捐款者,各校才减少了对他们的歧视。亚裔学生在美国高校录取中受到的歧视不容忽视,但这个问题不能通过彻底放弃平权法案来解决,不能以牺牲其他少数族裔为代价。乐观来想,希望耶鲁等高校校方能真的像邮件里承诺的一样,遵守法律的同时继续坚持创造一个包容、多元化的校园,尊重学生的付出,平衡机会正义和结果正义。但结合最高法院判决的逻辑和最近美国社会的价值逆行趋势,平权法案的终止可能会变成利益既得者装睡的开端。

1 Gersen, J. S. (2017). The Uncomfortable Truth about Affirmative Action and Asian Americans. The New Yorker,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