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事实陈述:癌症通常具有遗传性。这似乎意味着癌症是“与生俱来”的。

另一个事实陈述:癌症常由可改变的因素引起,如受到生活方式和环境的影响。这又表明癌症是“后天获得”的。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这种表面上的矛盾?就像一个人能否既出身富贵之家,又靠自我奋斗成功?

大众文化中有许多理论试图解释这个矛盾。其中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我们体内都潜伏着癌细胞。最终是否患癌,取决于某些因素是否会“唤醒”这些休眠的细胞。然而,癌症本质上就是一种后天产生的疾病。

“守法”细胞变成恐怖分子

癌症形成的关键驱动因素是基因突变。细胞的遗传密码就像一套行为准则,规范着它的行为。正常细胞是受调控,行为有序且彼此协作——就像社会中的守法公民。当这套行为准则被破坏时,癌症就发生了。

黄醒荣医生说,那些天生带有缺陷肿瘤抑制基因的人,更早达到临界阈值,往往在较年轻时患上癌症。(作者提供)

从这个意义上说,正常细胞转变为癌细胞,好比普通公民变成了恐怖分子。癌细胞危害身体的方式,与恐怖分子危害社会的方式极为相似。正如没有婴儿生来就是恐怖分子,也没有人天生带有癌细胞。恐怖分子的思想堕落是后天发生的。那么,是什么导致了细胞的类似“堕落”呢?

那些在遗传密码中引入错误(即突变)的因素必然是后天获得的,尽管它们并非全由个人掌控。诱发致癌突变的可改变因素通常与生活方式相关。仅吸烟一项就导致了全球约25%的癌症;饮食因素和肥胖又贡献了另外35%;某些感染也会导致癌症,可能占病例的15%左右。虽然这些风险并非严格意义上与生活方式相关,但可以通过疫苗接种来改变。乙型肝炎显著增加肝癌风险,而人乳头瘤病毒(HPV)则是宫颈癌的致病因素。这两种感染都可以在暴露前通过接种疫苗来预防。

逾半数基因突变随机发生

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那些没有任何已知风险因素暴露者患癌的情况呢?难道只是运气不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这是“运气不好”。

超过50%的基因突变是随机发生的。人体是一个动态的生命系统,细胞不断更新:老细胞在衰老时会死亡,新细胞形成以替代它们。每个新形成的细胞都需要自己的遗传“指令手册”,这必须从现有模板复制而来。正是在这种反复复制过程中,随机错误被引入。重要的是,癌症很少由单一突变触发。相反,它源于多个突变的积累,这些突变共同导致细胞失控。

延伸阅读

当然,自然进化出了防止这种“堕落”的保障机制。基因复制包含内置的“校对”机制,可以在错误造成伤害之前,检测并纠正它们。然而,有些人遗传了这些自我纠正系统的缺陷。换句话说,他们天生具有积累突变的倾向。这就引出了遗传性癌症的话题。

在癌症病史明显的家族中,个体遗传的不是预先形成的癌细胞,而是患癌的易感性。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涉及缺陷肿瘤抑制基因的遗传。顾名思义,这些基因是防止癌症发生的保障。它们好比防止细胞失控的“刹车踏板”。这类突变被称为功能缺失突变。更罕见的情况是,个体可能遗传了一个有缺陷的“油门踏板”——一种驱动性的致癌基因。这些突变被称为功能获得性突变。

先天劣势癌症来得更早

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出现了:我们如何解释继承了相同缺陷基因的兄弟姐妹,却只有某些人最终患癌?

尽管有遗传因素,偶然性仍然起作用。这可以用二次“打击”假说来解释。

体内的每个基因都是成对存在的——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如果一个人继承了一个有缺陷的副本,剩下功能正常的副本仍然可以抑制癌症。然而,这也埋下了一种终身的脆弱性:一旦第二个副本也丢失时,即出现第二次“打击”——癌症就可能会发生。

癌症的形成需要累积突变,这个过程被称为多步骤致癌。对于没有遗传性癌症综合征的个体而言,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来积累必要的突变,因此通常在晚年患癌。而那些天生带有缺陷肿瘤抑制基因的人则处于劣势,更早达到临界阈值,往往在较年轻时患上癌症。

因此,癌症并非与生俱来——但对某些人来说,从生命之初,概率的天平就已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