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以下爆雷注意
大家聚餐过后照例续摊喝茶闲扯,旁听前辈分享是枝裕和新剧《宛如阿修罗》的观后心得,前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个人人都是检察官的网络时代,动不动就起诉人家剧透、爆雷这种现象,搞到影评人和剧评家都必须自我审查、小心呵护这些人的脆弱心灵:“以下爆雷,不想被剧透的话请慎入。”“以下爆雷,建议观赏之后阅读。”“本文可能有剧透,请斟酌阅读。”实在令人烦不胜烦。有个前辈坚持,确实有些电影,一旦被剧透了,观影的乐趣也会被剥夺,影评人在评论这种电影的时候不应该爆雷。这点我也非常同意。不过我又觉得,一部电影如果被爆雷了之后,观影乐趣也就荡然无存,那么这样一部电影根本就是不耐看吧。整件事情的症结所在并不是应不应该爆雷,而是既然你这样介意被爆雷,那么你根本就不应该在观赏之前阅读任何评论。眼睛长在你自己的身上,又没有人举枪逼你,你凭什么起诉人家爆雷?
幸好《宛如阿修罗》是那种即使被剧透了也不会折损丁点观影乐趣的连续剧,因为它的剧情不是建立在悬疑性,而是建立在各种令人看得津津有味的细节上。“怎么写”永远比“写什么”更重要,这是一条颠簸不破的铁则,向田邦子这个故事不过是又一个绝佳的范例。出轨、偷情、外遇,张爱玲也写过,孟若也写过,向田邦子这个故事以及是枝裕和的改编之所以可以令人眼睛一亮,在我看来,完全是因为那些叫人发笑之余又深深动容的细节。例如老三泷子紧急召开商榷老爸偷吃这件事情的四姐妹家庭会议,却穿插了做女儿的从镜饼的裂痕联想起了母亲的后脚跟这种玩笑。例如料亭老板娘的丈夫跟大姐纲子一起偷偷去旅行,然后带了鱼干回家, 第二天老板娘就把纲子给辞退了,还拿鱼干为伴手礼送给纲子。例如泷子老跟妹妹咲子争锋相对,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而那种对老么的羡慕嫉妒恨是身为老么的我所熟悉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泷子对老爸的出轨反应最大,以致于当她发现小男孩不是老爸亲生的时候,连盈眶的眼泪都是松的。
对白也是细节的一种。《宛如阿修罗》的对白写得特别特别特别地好,幽默但又辛辣,很多时候是把冷不防的小刀,轻轻划了对方一下,渗出血来,不会危及性命,但伤口辣辣的,被划伤的那个每每不知如何是好。例如料亭老板娘一出场,就绵里藏针地评价泷子她插的花:“今天的花特别地美,好像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披着和服。”例如一家七口围着餐桌晚餐,老妈在四姐妹互相吐槽之际穿插一句:“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大家都吃自己想吃的……”例如纲子和老爸两父女坐在檐廊聊天,画面外传来卖豆腐的音乐,纲子恍恍惚惚:“我最讨厌这个时间了……大家都回家的时间。”然而,如果剧中人物对白句句都是这种弦外之音的金句,那么向田邦子/是枝裕和充其量也不过是另一个王家卫而已,但《宛如阿修罗》好看的地方就在于它也有一些没有什么营养的废话。老公发达之后的咲子一身皮草大衣来祭拜亡母,泷子看不过眼,问道:“这是什么?貂皮?”咲子回答:“美洲红狐。”泷子接口:“狐狸穿狐狸啊。”笑出来的不是咲子,而是隔岸观火的我。
2.鬼上身了
延伸阅读
前辈闲谈间又提及自己在伦敦看了保罗麦斯卡(Paul Mescal)领衔主演的舞台剧《欲望号街车》(A Streetcar Named Desire)。谁是保罗麦斯卡?前辈反问:“你有没有看过《战斗勇将2》(Gladiator 2)?”答案当然是摇摇头。如果他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过《余晖时光》(Aftersun)”,那么,我就知道保罗麦斯卡即是片中那个性感到令人无法专心看戏的年轻爸爸了。但这不是重点。前辈随后也聊到了印裔英国演员安嘉娜瓦桑(Anjana Vasan)诠释的女配角:“不是演得不好,但感觉就是怪怪的……”我想象了一下:“她是不是没有鬼上身?”前辈笑了出来。《欲望号街车》我只看过费雯丽(Vivien Leigh)和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担纲男女主角的电影版,两人在片中就有鬼上身,以至于30年之后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危险关系》(Dangerous Liaisons)里的葛伦克罗斯(Glenn Close)、《穿着Prada的恶魔》(The Devil Wears Prada)里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意外》(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里的法兰西丝麦多曼(Frances McDormand),都是鬼上身的范例。
《宛如阿修罗》里四个女主角的演绎都很出色,最鬼上身的莫过于苍井优了。其实她们每一个都有鬼上身,连年纪最小的广濑铃在这出日剧里也不是省油的灯。更加难得的是她们(另两个是宫泽理惠和尾野真千子)之间有令人深信不疑的化学作用。始终觉得演员之间如果少了化学作用,最致命的,不是角色流于平面单薄,而是故事无法让我相信。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阿尔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新作《隔壁的房间》(The Room Next Door)的症结所在不是对白流于说教,不是剧本斧凿痕迹累累斑斑,而是两个主角之间没有化学作用。迪蒂诗韵顿(Tilda Swinton)和朱丽恩摩亚(Julianne Moore)各自都演得很好,但当她们在一起演对手戏的时候就是产生不了化学作用。她们对各自的角色那么落力投入,但阿莫多瓦却似乎无意于拍一部认真探讨生死议题的文艺片,而是一部贯彻他的招牌美学充满解读趣味多采多姿的通俗剧,以致于我无法相信这个故事,而讲故事最重要的,到底还是在于听者相不相信而已。
松田龙平在《宛如阿修罗》里也有鬼上身,尽管只是一个配角,但还是能够在不抢戏又懂得如何烘托主角的情境中,让他自己的小角色立体地在人间行走,会在玻璃上哈气写字向泷子示爱,会在吃晚餐时被蒟蒻面呛到喉咙。他演得最好的一段,我认为是他向未来岳父坦承就是自己调查他的外遇,然后又向未来岳父承诺自己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外遇,真的是呆萌到不知道要不要揍他一顿,惹得老人家和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配角,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一部出色的电影不会只是依赖主角支撑全场,芬兰导演郭利斯马基(Aki Kaurismaki)的电影里,连一只狗狗也不会不比男女主角重要。《宛如阿修罗》的配角也很称职,例如那个半夜三更才醉醺醺回来的女邻居,连手也是醉醺醺的,钥匙都拿不稳。好看的阿修罗永远都藏在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