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店倒闭或搬走了，老区的精神就变质了，还有历史传承的意义吗？”自费出版《祖先——新加坡的甘榜格南》（Leluhur：Singapore’s Kampong Gelam），书写甘榜格南前世今生，并荣获2021年国大“新加坡历史奖”5万元奖金的女作家希达雅·亚敏（Hidayah Amin，52岁）感慨甘榜格南文化面貌逐渐失真，我国有必要守护老行业。
为扶具有历史、社区和文化意义的传统企业一把，国家文物局今年推出“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开放给代表马来、印度和华人社区的甘榜格南、小印度和牛车水等历史街区的传统企业提名。作为“新加坡文化遗产计划2.0”的一部分，入选企业将获得品牌推广和业务能力提升方面的支持，透过商业咨询和补贴，帮助老行业转型升级，确保他们可长期持续发展下去。
记者走访三地的传统文化推广者与老店，了解新计划将如何帮到他们，得知除了如何转型跟上时代、后继可有人以外，不断高涨的租金与人手短缺亦是压倒老店的两大重担。
牛车水：三代人的守护
牛车水街坊尤祥瑞（Victor Yue）热爱与关注牛车水传统文化，因常为学者、媒体、文化爱好者引荐牛车水传统老行业，增加后者曝光度，而得“牛车水荣誉市长”美称。尤祥瑞以牛车水百年老茶庄为例：“业主白进火除了传承老茶业也支持老员工，安娣在他店里包装茶叶成了一抹独特的传统风景。然而店不属于他们家，倘若租金涨到付不起，被迫迁移，牛车水就会失掉这么传统的景象。若店家无法与’市’并进，津贴的帮助也极有限。老牛车水这个社群已被侵蚀，要保留传统的前提是要让他们继续扎根于此。人与店留不住了，哪还有传统社群可言。”
牛车水陶瓷古玩店“燦艺”虽在2008年才搬到“大坡”桥南路247号店屋，现由第二代吴荣璋老先生（88岁）和妻子曾爱玲，以及儿子吴承义（50岁）守业，不过之前在登婆街333号与丹戎巴葛开店，吴家第一代亦从30年代起便在香港街、登婆街、欧南园等地经营，从未离开过牛车水。吴家早年业务属于批发杂货的“九八行”，后主力从潮州家乡枫溪等地进口陶瓷与搪瓷日用品、神像，当年的瓷器放久了也变成了古董珍品，走进他们的店，夹道尽是铺天盖地的古朴陶瓷，十分壮观！
燦艺第三代业者吴承义自小帮忙父亲顾店，服完兵役后加入家业，在疫情期间合伙开设古董与艺术品拍卖平台Atas Bid，现由他顶过来与妻子苏静莲联合经营。吴承义有意提名家业燦艺，透过“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的协助扩展翻新店面，分类店里林林总总的货品，让老店不那么让人望而却步，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来赏宝。采访当日，吴荣璋老先生热情地请大伙儿移坐店内部，熟练地为每人斟上香浓六堡茶。燦艺老主顾、潮州老乡形形色色，有画家、书法家、政客等，在过去90年就是进店先喝口茶，然后才慢慢挑选要买的瓷器；吴承义希望办讲座、分享会，吸引新一代进来坐坐，认识传统文化。他说：“我们硬件软件都有了，现在就是要让多一点人认识，先培养新一代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才能传承下去。”目前的店是他们租来的，哪天付不起租金，唯有搬到市区外，“但要留住店才有特色，一离开牛车水，就没意义了。”
由董智良老先生1916年创办的华安药行根植牛车水上百年，老包装盒上还印着“石叻”两字，董家门店住家曾落脚史密斯街、宝塔街，现在克罗士街上段34号店屋的总店由家族拥有，解除租赁市场紧箍咒。董家第三代兄弟姐妹四人之前事业有成，退休后齐心打理家业。全家人围坐店内，有说有笑，亲手包装药膏药油的景象见证家庭凝聚力，十分窝心。睿智的大哥董国锴（82岁）对传承独具巧思：“我们这一代人把祖业办得有声有色，不用强迫施压，下一代自然会对这个品牌感兴趣。”华安药行百年内维持本土自制自销的一条龙作业——在沈氏道和友诺士有三家厂家，自制20多种经典药膏药油，除了三大最热销的鳄鱼油、蜂疗膏、镇痛膏外，还有历史悠久的白树油、红花油、克鬼油、香茅油、白花油、活络油、铁树油等。
排行老四，退休前管理商场的董国荣（74岁）打算申请“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实现他的一个梦想——把传统药油药膏提升为新加坡的送礼佳品。他说：“新加坡缺少一件能送给重要人物的经典礼品，我希望能擦亮传统药膏药油的形象，让它们也能像韩国高丽参那样，成为养生礼品。香港就有厂家打着南洋星洲的旗帜生产跟我们类似的药油，可见我们这土生土长的传统商品是有号召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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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百年老业掌门人之一，董国荣觉得老店最少要30年历史才符合“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标准“过于年轻”。他建议：“文物局以一百年、五十年和三十年来分级文化遗产企业。同时以饮食、零售、养生、表演等分类，因为我们业务性质不同，不能一刀切。”
甘榜格南的女儿：望灵活处理30年历史标准
书写甘榜格南历史，希达雅·亚敏被视为“甘榜格南的女儿”。她希望“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能灵活处理30年历史标准。她的外曾祖父哈吉尤瑟夫（Haji Yusoff，哈吉是尊称去过麦加朝圣的人）1855年在甘榜格南出生，从事回教礼帽“宋谷帽”的制造与买卖。他在1880年去麦加朝觐时，留意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会系一条钱包腰带（tali pinggang），回新后优化这腰带的设计，采用德国进口的面料缝制，并缝上自己的注册商标，一推出即大受欢迎。19世纪，马来群岛的回教徒要去麦加朝觐会经过新加坡，信徒们都会买哈吉尤瑟夫设计的腰带。他还将腰带出口到马来群岛，几乎垄断了朝觐腰带与宋谷帽的买卖，迅速致富，在新马各地置业。希达雅有意让外曾祖父停产多年的朝觐腰带重出江湖。她说：“希望文物局能将我们这些热心激活甘榜格南旧业的新一代业者列入考量。”
希达雅说，许多老行业因为吃不消高涨租金，被迫结业或搬迁，结果引来大量土耳其餐馆入驻甘榜格南，完全无关新加坡道地马来传统文化。她指出早年甘榜格南是马来文化的重镇，东南亚回教徒乘船去麦加朝觐的必经中转站，催生了这里的文化出版业。然而近年旧马来书店倒闭、搬迁，独剩马来文人依布拉欣·塔希尔（Ibrahim Tahir）2002年开的书店“Wardah Books”。希达雅认为他们店龄虽没30年，但因为继承甘榜格南的书香传统该被列入考量。
希达雅热心带记者去甘榜格南专代理朝觐旅游配套的Halijah旅行社串门子。这家获新加坡回教理事会认证的旅行社，1991年由女企业家Hajjah Halijah A H Almunawarrah创办，她去世后交由弟弟哈菲兹·亚都·哈密兹（Haffidz Abdul Hamid）经营。哈菲兹说：“我们旅行社开在苏丹回教堂与马来文化馆中间，衔接这里与回教文化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表示，唯一吸引他申请“新加坡文化遗产企业计划”的动机是为旅行社争取到“文化遗产”店家的认可。他这愿望不难实现，这计划将提供专属文化遗产企业标识，让他在店面和数码及社媒平台展示。
让印度传统在本地持续蓬勃
小印度人潮络绎不绝的65年老店Jothi Store and Flower Shop店主惹耶库马·钱德拉（Rajakumar Chandra，67岁）是当地备受尊敬的企业名流。他在店外每走几步，就有商人、老主顾上来跟他握手打招呼，一位从澳大利亚墨尔本回新探亲的男子与他的洋人妻子上前跟惹耶库马寒暄——他当年结婚的用品全来自惹耶库马的店。本地印度人婚礼、宗教仪式等所必用的玫瑰茉莉挂花、物品，甚至厨具、化妆品都会来他这里添购。
惹耶库马形容：“生与死，以及人生中间的所有需求，我们都能为印度社群包办。”店是他父亲慕鲁加雅（Murugaia Rama Chandra）1960年所创办，现由他全权负责，五层楼门店最近装修，添加持油灯的巨型女子雕像，宛如照亮印度社群的明灯。惹耶库马说，家族买下店屋，不被租赁操控，但买不起店屋的传统工匠业者，如小印度的首饰金匠就一个个被淘汰，十分可惜。他建议：“文物局可以效仿艺理会那样，将一些小印度传统店屋分割开来，便宜租给传统工艺业者，可让旅客参观或参加工作坊，将他们的技艺保留下来。”
惹耶库马说，比起其他种族的文化区，小印度仍很蓬勃与真实，这跟本地大部分印度人仍坚守传承传统文化有关。他说：“土生土长的印度社群对新移民带来印度仪式接受度很高。譬如新移民就引进了好丽色彩节（Holi）泼洒七彩粉的传统，以前这里没有的，现在我的店每年会销出100公斤的彩粉。另一个Rakhi节日，家中姐妹要在兄弟手腕系上手带，有本地印度人在我店看到觉得有趣，也买回家给儿女。印度传统在本地仍蓬勃并不表示它就不需要被帮助，文物局更应该打铁趁热，加把劲儿守护好它。”
他表示零售老店的另一困境是工作时间长，难请到人手。他希望文物局的计划能考虑到文化遗产业者的需求，允许他们从非传统客工来源聘请工人。他透露他们家在柔佛有五六英亩土地，用来种植花卉，由那里的工人收成与串起，再越过长堤运来新加坡，由这里的七八名工人加工串成挂花，在婚礼与宗教仪式上使用，其中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印度工友已跟了他们家40年，即使双手灵巧，能快速串花，可是遇上紧急的订单还是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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