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器主导、效率至上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八年时间,只为将一把剑“磨直、磨稳、磨到无瑕”。
剑卢工坊主人台湾铸剑大师陈世聪,正是这样一位逆流而行的人。在他看来,制剑从来不是单纯的工艺劳动,而是一场身、心、意的修行。
每一次磨剑前,陈世聪都会先打坐。这不是仪式,而是必要的“收心”。陈世聪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透露,手工磨剑的难度远超常人想象。一把又薄又长的钢胚,要被磨成双面四坡、整体呈三条直线的长剑,全程无法依赖任何仪器,只能凭经验与手感来控制笔直度、厚薄与平衡。稍有分神,剑身便会留下不可逆的瑕疵。
他说:“打坐的目的,在于让身体停下来,让心静下来,精神才能进入高度专注且稳定的状态。制剑者不再患得患失,而是与手中的剑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契合,那是一种‘人剑合一’的时刻。”他补充道,不同心境、不同时间磨出的剑,气质也会不同。若有缘细细体会,便能感受到其中微妙的差异。
投大量资金开发钢材
74岁的陈世聪自小是武侠迷,心中始终藏着一把宝剑的梦想。中年真正投入铸剑时,却发现一个残酷事实:中国传统铸剑工艺,早已中断3000年。
问题首先出在材料上。制作宝剑所需的钢材,在现代几乎难以复制。没有合适的钢,又何谈锻造宝剑?他因此投入大量资金,与钢材及淬火专家共同研究,终于开发出符合理想条件的钢材。但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他很快意识到:铸剑的灵魂不在冶炼,而在于研磨。为了掌握真正的磨剑技艺,他整整花了八年时间,在无数次失败中不断修正手法、调整判断,终于磨出一把心中无瑕的剑。
近年秦始皇陵出土的文物更让他深感震撼。即便以今日先进的工业工具,想复制古代器物尚且困难重重,古人究竟是如何以简陋工具,完成这些巅峰之作?
他深知,许多文化并非毁于技术不足,而是失落于社会动荡中那些“最难以言传的细节”。他所做的是在尊重古法精神的前提下前行,“虽因工具不同,与古代铸剑技法有所差异,但铸剑过程依然遵循先人留下的规矩与禁忌,法虽迥然,乃得其意。”
剑气从何来?
在陈世聪眼中,宝剑从来不只是收藏品或传家之物,而是一种“法器”。他所谈及的剑的生命力,并非神秘玄谈,而是一种真实可感的“剑气”。一种蕴含正面能量的灵气,能够改变周遭的气场,因此宝剑自古被用来镇宅、辟邪、去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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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庙宇中的神明、历史中的明君良将,手中常执宝剑,象征着正义与善的力量。“这里的‘法器’,并非狭义的作法工具,而是蕴含天地规则、承载无形之法的器物。”
谈到剑气从何而来?他坦言,这一问题并没有唯一的答案:材质、工艺流程、铸剑师的修为、当下的心境,皆可能是来源。“但可以确定的是,剑气真实存在,也能透过持剑者日常的专心养剑而逐渐显现。”
在陈世聪看来,顶尖铸剑师并非只靠技术。兴趣是起点,正直是底线,而坚持与不怕失败,则是基本条件。最重要的,是修身养性,达到能够长时间专心致志的境界。
“磨剑的过程极度枯燥,动辄数小时不能分神。耐心、专注、稳定、沉得住气、双手稳定、感觉灵敏,以及对剑由衷的热爱,缺一不可。这些特质,往往来自天性、家庭与长期培养。在任何领域中,这样的人都可能有所成就,因此在当代社会,既具备这些条件又愿意投入铸剑的人,显得格外稀有。”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这门技艺能够后继有人,不再面临失传的命运。
在新加坡首办个人特展
陈世聪的人生,并非一开始就走向铸剑。他学农艺,当过台湾行政院文建会秘书,从事过报业行销、汽车产业,直到中年才真正转身圆梦。这些看似无关的经历,却成为今日制剑哲学的基石。
制剑不只是磨好剑身,还涉及设计意境、配件制作、装配调整、协力工匠,甚至推广传播,就如汽车工业,光有引擎,成不了好车。早年的跨界经历,让他学会坚持、不服输,以及寻找资源、整合系统的能力。他深信:若没有这些“弯路”,就不会有今日的陈世聪。
陈世聪的宝剑不仅被佛光山星云大师珍藏,还获武打巨星成龙收藏。
陈世聪将携其倾注一生心血的21把传世宝剑,首次在新加坡举办个人特展“剑庐:古智慧与匠心的相遇”。从花纹钢的千锤百炼、折叠锻打,到剑鞘上珍稀的鱼皮镶嵌工艺,每一件作品都展现了近乎失传的顶尖技艺,更是儒家、道家、佛家哲思的结晶。展览由亚洲文化交流协会主办,从12月20日至24日,每日上午11时至晚上8时,在新加坡视觉艺术中心 (Visual Arts Centre)举行,入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