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流媒体崛起,人们听歌的耐心被压缩到短短二三十秒,不合心意,便迅速跳到下一首。在这样讲求即时与便利的年代,一名六十岁出头的黑胶唱片热爱者,却依然每天拉开唱片行的门,让唱针缓缓落下。他守着的不仅是实体黑胶唱片,更是一种愿意停下来把一整首歌听完的生活方式。
唱片行里的空气是缓慢的。唱针落下,邓丽君甜美而柔情的嗓音,像一阵旧时代的风,轻轻拂过人心。穿着浅蓝牛仔裤、灰色衬衫的贝荣盛(63岁)坐在唱机旁,说话不急,语气总是温温的,偶尔抬头,眼睛随着旋律微微眯起,仿佛那首歌并不是在播放,而是从他体内自然流出。
贝荣盛的人生轨迹,与黑胶唱片同步旋转。1980年代从理工学院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替人打工。他受访时说,那段日子“很累”,大约在2005年突然想停一停,转身全职投入于2003年和伙伴共同创立的黑胶唱片店Simply Music。
那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创业故事,更像命运拐了个弯。贝荣盛和朋友常到结霜桥淘二手唱片,一天路过附近一家小店,朋友随口说:“不如顶来做点生意。”他们收藏的黑胶唱片早已多到连家里都快无处安放。于是,音乐先行,生意随后。
花光零用钱买唱片
1962年出生的贝荣盛是“听唱片长大”的一代人。“母亲爱听中文歌,我跟着听,就这样爱上了台湾歌手。当时我会做剪报,剪下龙虎榜(流行音乐排行榜)成绩来收藏。一放学就往唱片行跑,连老板娘都笑着叫我‘小老板’。”
那时没什么钱,不过阿嫲很疼这个长孙,偶尔塞点零用钱给他,他全拿去买唱片,几乎每天都买;从三块多一张,后来涨到五块、七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时,嘴角会轻轻上扬,像在重看一卷旧胶片。
刘文正、凤飞飞这些名字,对贝荣盛来说不是歌星,而是陪伴他成长的声音。音乐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背景,而是生活本身。
80年代他入伍、工作,黑胶一度被时代收起。随之兴起的激光唱片(CD),既方便又省空间,月薪700多元的他,却愿意分期付款买一台上千元的播放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音响。翻英国杂志时,他发现黑胶在欧洲并未消失,好奇心把他带回唱机前。新添入的一台二手英式唱机,让他再次听见熟悉却更立体的声音。
“我搬家都没丢黑胶唱片。”他带着微笑说:“那是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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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店开业时,贝荣盛和合伙人白天上班,傍晚5点半一下班就赶去店里。“7点开门,9点打烊,平日每天只做两小时,周末才开整天。我们继续到处淘宝,把唱片一箱一箱拉回来,有的在网上卖到台湾。一名台湾买家,后来成了朋友,也成了‘恩人’,几乎每个歌手的黑胶都买,一箱五六十张,每个星期寄到台湾。”
他不讳言,这名台湾买家,让他的唱片行可以起步。收藏越来越多,他从小店搬到半岛购物中心(Peninsula Shopping Complex)较大的单位,后来又搬到雅达辉购物中心(The Adelphi)。位于三楼的唱片行有两间店面,一间卖黑胶唱片,一间卖高档二手音响系统。
然而,城市不会因为音乐而停下脚步。挺过2003年沙斯、2020冠病疫情,人流骤减,Simply Music却撑了下来。
80年代是黑胶黄金时代
采访进行时,蔡琴的歌悄然接上,低沉、宽厚的嗓音,像夜色慢慢落下。贝荣盛说,他那一代人听歌会听完整张唱片,不像现在的人在串流媒体上,听了二三十秒不喜欢就跳到下一首。音乐原本用来陶冶性情,如今却暴露了人们的不耐烦。
近几年,年轻人开始走进店里,找日本City Pop、动漫音乐。贝荣盛一开始不懂,但愿意学,也愿意卖。他希望他们能从自己的音乐,慢慢走回更早的年代。在他看来,黑胶最能代表80年代——那是华语乐坛的黄金岁月,张国荣、梅艳芳、刘德华等巨星崛起,他们的歌曲至今仍被传唱。
音响的世界,他很懂,也说得清楚,贵的系统可以听到比较多细节。不过对刚入门听黑胶唱片的人,他认为购买最基本款,就是那种全自动的,即时唱针坏了,换一个也就三四十块。
实体黑胶唱片店的生意确实在下降,老顾客来得少了,但贝荣盛并不悲观。音乐不是用来致富,而是与他人分享。帮顾客找到一张他们寻觅很久的唱片,那份快乐足以支撑他继续转动这门小生意。
暮色已降,唱针回到原位,音乐暂歇。商场外头的世界继续加速,在这家唱片行里,时间依旧以33又1/3转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