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光身兼多职,在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他是校长;在国际研究界,他是备受尊敬的岩土工程专家,经常受邀到海外大学发表专题演讲;在研究生眼里,他是良师益友,更是见证他们结婚生子等人生大事的重要人物;在教育界,他是一位永不知倦、具有前瞻性的思想行动派。
访问约在新科大的图书馆进行,舒适的沙发周围,书架上陈列着学生们的毕业作品——从模型家具到机械仪器,还有由多个圆柱体组成的物件,这些都是这所专注于工程和设计的大学教学成果。
高瘦的方国光教授(61岁)在五步之遥结束了手机通话后,快步走来,面带歉意地表示迟到,然后热情地介绍馆内学生作品。接着,他有条不紊地分享对新科大的愿景、教育理念、对人工智能的看法。
“学问”是他对教育秉持的核心理念。然而,这里的“学问”并不是指一般的知识积累,而是引导学生“学会提问”。
提问,要精准,切中要害,问得合情合理,并且能够从中开创一片新天地。这不仅仅是随口一问,而是需要具备人文素养和以人为本的初心。
这正是方国光所提倡的设计思维(design thinking),一种系统培养学生创新能力的方法。
传统的科技和工程学教育,通常只关注“如何”让事情运作得更好,专注于执行策略,却常常忽视了“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根本问题。在现代社会,这种思维模式并不总是有效,也无法确保学生在大学毕业后都能顺利就业。
设计思维以人为本,是培养设计创新者的要旨。它不仅仅改善现状,而是创造出人们真正想要且能够使用的新事物。
“工程师、物理学家或者数学家,重点是把问题解决了;而设计思维则连问题都没有,我们必须自己去发现和提问,找出需求和问题。这就涉及了提问技巧的掌握。”
以老龄化社会为例,老年人常常面临膝盖磨损、双脚无力的困扰。典型的工程师思维可能会设计出一个非常先进的膝盖替代品,完美地取代受损部位。然而,在实际应用中,他们可能根本没有使用的意愿。结果,设计再优秀也毫无价值。
在面对医疗保健这类复杂课题时,应用设计思维的第一步不是直接考虑如何设计膝盖替代品,而是提出关键问题:老年人面临哪些问题?双脚为什么无力?他们为什么不愿出门?通过探讨这些问题的,最终设计出改善老人不出门的解决方案。
设计思维鼓励走出舒适圈 打破怕失败不愿冒险禁锢
方国光说,设计思维鼓励参与者走出舒适圈,打破“惧怕失败而不愿冒险”的禁锢,去异地体验不同的生活和文化。他的设计思维思考和训练,有别于一般,共有四个D字头关键阶段:
第一阶段是“发现”(discover)。深入社区,与群众互动,细致观察,发现真正的需求。
第二阶段是“定义”(define)。通过集思广益,明确须解决的核心问题。
第三和第四阶段是“发展”(develop)和“交付”(deliver)。通过团队讨论寻找解决方案,制作最终可行的产品原型。
要完美践行四步曲,必须靠团队合作。大家多层面、多角度的思想碰撞,集思广益,广纳不同意见。而后在制作产品原型过程中,不断尝试、失败、再完善。
最终,设计思维将能培养出具备变革精神的设计创新者。
方国光说,当新科大的毕业生都成长为设计创新者时,便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
谈起教育,方教授细长的双眼闪烁着异彩,“我非常喜欢教学和科研”。
这份热忱,足以忘我。
学生婚礼必定尽量出席
所以,他即便教务长和校长职务繁重、应酬不断,仍坚持把晚上时间留给心神向往的岩土工程研究中。指导过的学生已毕业十多年,仍约他见面吃饭,婚礼喜宴也盼望他的出席。这些学生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孩子让方教授抱抱就能成为天才。”
而方国光总是欣然答应,“只要我在新加坡,一定会推掉其他事情去参加”。执教期间,他两次获得国大颁发的年度大学杰出教学奖。
方国光是公共服务委员会奖学金得主,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完成土木工程学士和硕士学位后,又获得国大奖学金,远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完成岩土和地质环境工程博士学位。1995年,他回到国大工程学系执教,2013年担任土木与环境工程系主任。
三年后,在现任校长陈永财教授的力邀下,他出任副教务长,随后担任将近一年的高级副教务长。2021年,他离开国大,到新科大担任教务长一职。去年8月,受委为新科大校长。
方国光在学术领域声名显赫。他开发的岩土工程统计和机器学习方法备受推崇,在国际同行中的单年影响力排名中位居第42位,职业生涯影响力排名全球第76位。2005年和2020年,他两度获得美国土木工程学会颁发的诺曼奖章。
我国这些年来有关土质和岩土领域的国家级工程项目如填土和地铁建设,都少不了方国光的专家意见。他经常受邀前往中国多所著名大学进行学术研究和交流,其中包括在2018年至2022年期间担任武汉大学珞珈杰出访问教授。
许多在科研界成功的教授学者,往往对人事行政工作敬而远之。然而,他却在行政之路上,越走越高。
原因无他,那句常用来打动政党新参选人的话——“如果不是你,就没有其他人了”,也同样打动了方国光。当时,还是教务长的陈永财对他说:“你不能只满足于自己天天开心地做研究写论文,你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
“做好事、帮助更多人”一直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当年选择当土木工程师的原因,“我想盖房子给很多人住。”
父母是小贩家境不富裕 感恩国大给予奖学金深造
方国光的父母是小贩,养育四个子女的担子沉重,家庭并不富裕。他感恩于国大奖学金让他赴美深造,饮水思源,一番考虑后,决定接下行政职务,回馈母校。
延伸阅读
他也深知作为普通教授,能做的事是有限的,无法制定政策或改变现状。从事行政工作,就有机会促成更大变化,实现价值所在。
价值,是他用来说服教授同僚参与非科研活动的“武器”,“教授的时间都很宝贵,要他们参与非科研活动或项目,必须明确活动的意义和价值所在,而且参与时间不能太长,几个月就够了”。
有时,他还得“央求”其他教授给以支持,只因方国光看到教授们的珍贵价值。
“金文泰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那些穿着短裤、衬衫和拖鞋,看似普通的邻家大叔,很可能是某个学术领域的超级大师,拥有丰富的学术经验,人脉资源广。只要能获得他们的帮助,年轻教授和学生将受益无穷。”
南大生用AI写作业被打零分 新科大教法不同可因势利导
今年初“深度求索”(DeepSeek)发布时,方国光彻夜难眠。
“它的功能可媲美ChatGPT和OpenAI,且成本更低,这意味着人工智能普及速度将进一步加快。越来越多行业的入门级岗位可能被人工智能所取代,我必须确保学生毕业时,懂得应用人工智能。越迟在大学里推广人工智能,对学生就越不利。”
实际上,大学课程与市场需求的脱节,以及培养的技能无法跟上时代的发展,是高等学府备受诟病的痛点之一。方国光对此了然于心。
新科大创校才16年,发表的论文数量和毕业生的成就肯定不及历史悠久的大学。然而,这正是它的优势所在,尤其是近年来国际教育界大力倡导跨学科多元化和基于项目的学习模式,新科大自创校以来就已践行落实,要顺应这一大趋势,自然少了包袱和羁绊。
日前,南洋理工大学学生因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写作业被判零分事件,方国光说,类似情况在新科大不太可能发生,因为新科大的教学模式与南大截然不同。
新科大以项目为主,学生不是仅上讲堂课和写作业,而是要制作能解决现实世界问题的创新成品。在创新过程中,学生必须发挥设计思维和团队合作精神,同时确保成品能顺利运作。
学生在完成的过程中,可以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来寻找答案,但成效却不同。创新并非一蹴而就,须不断地尝试和讨论。这种方式,避免了学生闭门造车或滥用人工智能等不良现象,同时让学生体验人工智能的优缺点。 “与其责备学生使用人工智能作弊,不如让学生在解决实际问题时自然地使用人工智能,激发他们的热情和兴趣,发挥创意,走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前沿,同时培养使用人工智能的正面态度。”
人工智能来势汹汹 有时也感措手不及
然而,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有时也让方国光感到措手不及。
“这波人工智能引发的浪潮来势汹汹,如何动员大学迅速且积极应对,对我而言,可以说是至今面对过的最大挑战。”
面对Z世代或更年轻一代,方国光一方面惊叹于他们对“意义”的执着与追求,跳脱传统追求财务保障的框架;另一方面,他也担心这些数码原住民,会否过度沉迷于“虚拟”世界,而与现实世界脱节。
“对于如何处理学生使用人工智能和屏幕的问题,我无法提供一刀切的建议,但我认为新科大重视团队沟通和制作实际成品的学习模式,是值得参考的应对方法之一。”
白天管理大学 夜晚研究土壤岩石
方国光教授是岩土工程专家,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土壤和岩石。
一土一石,魅力何在?正是“不确定性”。
方国光说,每一寸岩土,性质各有不同,如何管理这些“不确定性”、甚至计算出“确定性”,让他着迷。所以他爱游学,每隔几年就主动申请大学进修假,前往不同国家住上几个月学习新事物,感受当地文化。
他还发现,喜欢“不确定性”,对管理人事大有裨益。“我享受探索的过程,而人在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面对我不认识的人,我不会抗拒,而是以开放的态度去了解他,慢慢熟络。”
方国光交游广阔,桃李满天下,或许与他温文谦卑、知性感性兼具有关。他自学画漫画,几分钟就画出可爱的动物和人物。每年结婚纪念日和太太的生日,他亲手绘制饶有趣味的漫画贺卡,传达浓浓爱意。
他制作旅游手札,在一本厚厚的几米记事簿里,收藏着每个足迹走过的车站和道路,停驻过的咖啡店和山林,用小照片、车票、地图、小贴纸精心布置成满满回忆。
最欣赏《天龙八部》中乔峰 读武侠小说学待人处事道理
他爱看书。小学四年级时,教师指派他管理阅读角落的书籍借阅记录,从此,他沉醉在浩瀚书海,科幻小说、武侠小说、诗歌、哲学、文学等,什么都看。“每次读到一些充满智慧的想法或是睿智名言,都让我欣喜若狂。”
中学时期,他迷上了金庸的刀光剑影和肝胆忠义,常到书局租借整套金庸武侠小说,也因此打下了坚实的中文基础,学会了武侠小说中的待人处世之道。
《天龙八部》中的乔峰是他最欣赏的人物,巴金的《家春秋》是他钟爱的小说,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是他爱不释手的诗集,《小王子》是他的陪伴。
爱书惜书,不愿搬家,“搬家时,书很可能会不见,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可能被弄坏”。
他爱写作。出版过非学术英文著作《色彩人生》,记录自己的生活随想与太太的鹣鲽情深,一些篇章还以中文书写。
他在一篇小品中写道:“学生知道我读书的范围很广,就问我哪一本是九阳真经,读懂后可以武功盖世,我说每一本都是,每一本都不是,看自己的造化。
“读书即使无用,我还是愿意花时间在喜欢但无用的事上,即使没有修成绝世神功,却阅尽千年时空,看遍芸芸世事。”
因此,当学生问他做人的道理,他会说:“做个好人,于我,问心无愧,就行。”
访问几天后约到他家补拍照片时,他送了《色彩人生》和一张漫画小卡给笔者,书中写着:“尽力在不完美的大千世界里做个不完美的‘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