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宜码头,我与摄影同事登船。王典宝(62岁)驾船熟练如老司机,载我们到他的渔场。
十来分钟,抵达两公顷的养殖区。大风乍起,附近大船经过,浮动渔场随之摇晃,沙厘屋顶与风声摩擦,交织成独特旋律,令人神清气爽。
鱼池旁,这个身形不高、皮肤黝黑的前科技人,为何选择跳进这条少人的水路?
王典宝眉飞色舞地说,他喜欢带家人出海,常遇到年长渔农感叹孩子们无意接手。听多了,他渐渐对渔业产生兴趣。
老渔农问他:对农业这么有兴趣,干嘛不开农场?
“我在资讯科技业工作了20年,正想找新挑战。除了老渔夫的故事打动我,也因我在报上读到鱼类资源日益枯竭的报道。
“因全球暖化、过度捕捞、污染与需求增加,野生渔获可能在我们这一代消失。20年后,连咖喱鱼头都吃不到。”
他指出,几百年前,人类停止狩猎,开始养鸡、牛、羊,但鱼类养殖却发展缓慢。“我认为,是时候从‘捕捞’迈向‘养殖’了,海洋不能任由人类无止境索取,就如森林不能无限砍伐。”
2007年,林厝港一处渔场转让,他毅然买下。
“那年我45岁,正值壮年,本可轻松找份好差事,但我知道,拖得越久,转行越难。”
经营保险中介服务生意的父母虽犹豫,最终也支持他。“爸妈是创业者,对我影响很深。我最初沿用家族企业名字,命名为Metropolitan Fishery Group,2013年改为The Fish Farmer,更贴近所做的事。”
他入行时,“永续”一词尚未流行,监管单位还是农粮兽医局(AVA)。
“如今,有一个专责永续发展的部门,说明大家开始意识到危机了。”
对他而言,养殖业是跨领域的大冒险。“之前我不懂养鱼,但擅长沟通、协调,就摸着石头过河。”
18年转眼过去,这个科技人转为渔业经营者,几经碰撞,也积累经验,坚定信念。
科技人不迷信高科技 养好鱼力求节能环保
海中养鱼,讲究自然放养,但不能天真地以为,“放之四海皆准”:丢鱼进水,它就能活。水质与鱼的习性是关键。
说起鱼,王典宝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他目前经营四个海上养殖场,各约两公顷,年产量可达1000公吨,日产3000至5000条鱼。林厝港的三个养殖场由合伙人打理,他则负责樟宜村一带的渔场。
刚开始,他也走过弯路——以为不同渔场,都能照“通用模型”养同一种鱼。后来发现,水质不一样,鱼种也得调整。
林厝港的渔场水质相似,鱼也耐养,主养虱目鱼(俗称牛奶鱼)和乌鱼;樟宜渔场养金目鲈、红鲷(俗称红鸡)和金鲳,鱼种“娇贵”,死亡率高,管理难度更大。
他的理念是跟自然合作,而不是控制它。“自然里有好有坏,有寄生虫、浮游生物,完全清除既花钱,也破坏生态。小鱼苗得重点保护,大鱼则在大海里学着适应。自然淘汰,是可接受的商业损耗。”
他强调,不能一味去除“坏的”,否则连“好的”也没了。
“鱼的DNA中有求生和战斗本能,在自然海域环境中适度地挣扎,能让它们更强壮,长得更快,肉质紧实,味道鲜美。”
渔场由缅甸籍团队建造,勤劳负责,每天喂鱼、清网、巡场,尤其要防鸟类啄食幼鱼。他们用特制鱼网,一半时间没入水中,一半时间拉起晒太阳,靠阳光杀菌,既环保又省力。
王典宝出身科技业,却不迷信高科技养殖,比如垂直养殖(vertical farming),认为这“投资大,风险高”。
他指出,设备越多,电费越高,故障率也高。“疫情时电价飙涨,很多室内养殖场难以为继。我们力求节能环保,灯光和冰箱靠太阳能,重设备才用发电机。重点放在养鱼,而不是维护设备。”
他不反对科技,举个例子,接下来他计划用AI管理部分行政事务,比如记录投喂量和产量。目前靠人工处理电话、电邮、WhatsApp接单,很多流程其实可免除。“希望省下更多时间,加强客户联系、创造高增值服务。”
他指出,不能等完美方案才开始。“农民并非完美,但只要消费者愿意支持本地鱼产,产量至少可提升五成。”
动脑筋让“鱼”尽其用 迎合市场“便利”趋势
现代家庭人口少,买整条鱼的人越来越少,市场偏爱去头去鳍的鱼片。王典宝顺应市场“便利”趋势,推出“加热即食”系列,配上分装的酱料,消费者10分钟就能做出健康家常菜。
过去养的是500克左右的小鱼,刚好够一家四口吃。现在为产出鱼片,他们必须养殖更大的鱼(约两公斤)。
各大超市和电商平台都可买到渔夫之家的产品。团队还充分利用鱼头和鱼骨,开发鱼丸和鱼骨粉汤,富含钙质,真正做到“鱼”尽其用、一鱼多用,减少浪费。这是长期积累产量后的商业价值体现。
掌握鱼性善用科技 手机也能精准数鱼
如何知道池里有多少鱼?鱼群不可能乖乖不动,让你轻松点算。
王典宝说:“很多人以为,只要水清,光线好就能数得准,实际上鱼群在水中来回穿梭、上下交错,根本无法靠目测准确计算。另一障碍是渔场水质不一定够清澈,能让器材拍出清晰画面。”
“渔夫之家”用一台普通iPhone,对着鱼池拍一段视频,再靠软件分析,就能精准“数鱼”。秘诀不在昂贵设备,而在对鱼类行为的理解,以及一个巧妙的物理设计。
为了解决难题,渔场经理梭比觉(Soe Pyae Kyaw)设计了一个简单高效的漂浮装置。他精准计算浮力与重量,设定漂浮高度、角度与位置,引导鱼群横向游动,避免堆叠。
凭“少硬件多软件”理念 持续监控鱼群成长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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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不仅是技术,更要懂鱼性,知道它们怎么游,才能让鱼群横排游过装置。这样,手机才能清晰捕捉每条鱼。”
装置特地采用白色,提升鱼体的对比度,方便拍摄与后续分析。
整个流程高效:iPhone拍一两分钟视频,传给技术团队后,软件能分析鱼量和体长,持续监控鱼群成长状况。
“这样既省设备,又减少人为误差。单凭感觉估计的话,鱼逃走、自然死亡、成长不均,都会不准。唯有定期盘点,才能确保数据精准,不耽误交货。”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王典宝和团队正凭着“少硬件、多软件”的巧思,在这片天地中,游刃有余。
生吃牛奶鱼尝鲜 瑙鲁行家一试成常客
靠着卖鱼,王典宝还上了一堂地理课。
2017年,某个星期六清晨,他半睡半醒间接到陌生来电。对方自称大卫·艾因吉内亚(David Aingimea),来自他从未听过的岛国——瑙鲁(Nauru)。以面积计算,瑙鲁是全球第三小国家,仅次于梵蒂冈和摩纳哥。
“我根本不知道瑙鲁在哪,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问他,到底想干嘛?”
原来,从商的大卫在回国前路过新加坡,想买几条牛奶鱼尝尝,上网搜寻后找到“渔夫之家”和王典宝的联系。
牛奶鱼是菲律宾人的最爱,一尾鱼刺多达200多根,肉甜但吃起来很麻烦,本地人多敬而远之,大部分出口。
王典宝约他几个小时后,在汤申大厦的平价超市看冷藏鱼。
大卫说想立刻尝味道。他答说,可以就近带他到熟客开的桃苑餐馆,请厨师帮忙煮鱼。
大卫却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来。给我一把刀就好。”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生吃冷藏牛奶鱼,像行家吃刺身一样,不沾酱、只尝鱼味,直呼“难以置信”!
大卫吃得满意,当场下单,成了长期客户。如今每三个月,王典宝就寄一个混装货柜给他,除了鱼虾,还有中式点心和杂粮,两人也成了朋友。
读英华“吃马铃薯长大” 不知Barramundi就是金目鲈
王典宝的父亲是土生华人,妹妹远嫁美国;妻子在大专院校任职,21岁的独生女目前在美国大学攻读航天学位。
他出身英华学校体系,从小学一路念到初级学院,在英华浸濡整整12年,是典型的“ACS Boy”。他笑说:“如果有英华大学,我一定报读!”
俗称“吃马铃薯长大”、华文极差的王典宝,考华文一生只有四次及格——小六会考、O水准、A水准和结婚前的“华文面试”。
“那是为了过未来岳父那关。来自中国的岳父,只会讲华语,我居然也过关了,哈哈哈!”
他英文一级棒,却被一个词骗了多年——Barramundi。
他一直以为Barramundi是澳大利亚特产。直到亲自养鱼,才发现这所谓的“高档鱼”,其实就是亚洲海鲈,也就是本地人熟悉的“金目鲈”(sea bass)。
“Barramundi听起来比较有档次,我们阿嫲那代叫‘金目鲈’,显得一般般。我被骗了好多年,后来卖鱼给酒店,也跟着用这名字,把金目鲈当Barramundi卖!”
世局变幻莫测 农业更需韧性
冠病疫情期间,裕廊渔港因出现感染群须关闭三周,一度无法从马来西亚进口鲜鱼。欣慰的是,本地渔场依然稳定供货,这凸显本地农业的战略地位,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王典宝认为,世界局势变幻莫测,突发状况随时可能发生。新加坡必须在推动科技研发的同时,保持农业韧性。
作为拥有50多个会员的克兰芝田园协会(Kranji Countryside Association,简称KCA)会长,他呼吁政府将部分预算直接投向农户,帮助降低成本、推广本地产品,强调“上帝给你柠檬时,我们就要做柠檬水”。
今年6月,他率领六家农渔场,首次联合参加食品展,积极争取消费者。
尽管本地农产品价格高于进口产品,但凭借更新鲜、更环保的优势,已赢得一批愿为品质买单的顾客。推广范围也从高端餐厅,逐渐扩展到咖啡店和熟食中心。
“我们把‘农场’带到餐厅,让厨师和老板亲自了解产品,与农夫交流,建立信任。”
他坦言,消费者支持的力量,能让产量提升至少五成。
“SG产”标签代表品质 放眼打造本土食安基石
身为KCA会长,王典宝肩负宣传本地农产、加强社区互动和与政府沟通的重任。
他说:“很多人不了解本地农产品背后的努力,比如我们的鱼能在数小时内送到餐桌,比进口鱼新鲜许多。‘SG产’标签代表品质、环保与安全。”
自2005年成立以来,KCA聚集逾50个农场及企业会员,通过社交媒体吸引超过6万名关注者,而农贸市场、讲座及农场参观等活动,也拉近消费者与农户的距离。
面对土地租约短、劳动力不足及成本高涨等挑战,KCA将持续为农户争取更多支持。
王典宝强调,政府应在推动高科技研发之外,也关注农户的实际需求,通过推广和人脉搭建,助力本地农业健康发展,成为新加坡的食物安全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