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40年的刑事法律援助计划(Criminal Legal Aid Scheme,简称CLAS)与三年前成立的公设辩护人办公室(Public Defender’s Office,简称PDO)互为补充,共同承担刑事法律援助需求,使本地法律援助生态更完整,目标一致——确保无人被遗漏,一个都不能少。

刑事法律援助计划40周年特刊,回顾40年来多名创始成员、义务律师和前线职员如何向弱势者伸出援手,甚至改变受益者的命运。(邝启聪摄)

CLAS由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Pro Bono SG)管理。办事处首席执行官林宇德(56岁)指出,PDO自2022年底设立以来,仅服务公民和永久居民,不包括外籍人士,因此CLAS扮演关键角色,仍是外籍弱势者的主要求助渠道。

CLAS也带来灵活性,可覆盖国家法律援助制度未必涵盖的领域,并快速响应新需求。这两项计划结合,使援助体系更全面、精细。

CLAS与PDO共建 我国法律援助生态

林宇德非常看重PDO与CLAS的“共同提供”模式:PDO带来制度资源,将约40%批准的案件转介给CLAS,而CLAS也协助求助的人。“这确保了强有力的国家支持,同时维持法律业界广泛参与司法可及性的传统。”

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首席执行官林宇德认为,办事处管理的刑事法律援助计划,与公设辩护人办公室互为补充,让法律援助体系更全面、精细。(Pro Bono SG提供)

他指出,无偿工作的意义,在于志愿律师亲自走入刑事体系,为弱势群体发声。

“共同提供模式体现一个理念:司法可及性是一项共享责任——国家、法律行业和更广泛社区共同承担。”

自1985年由律师发起以来,CLAS一直是确保人人获得刑事辩护的基石。“对我而言,CLAS的‘怜悯之心’一直体现为:把时间与关注给予那些没有其他人能为他们发声的人。”

2007年,当林宇德接手无偿服务办事处(Pro Bono Services Office,2022年改为Pro Bono SG)时,无偿法律服务零散,志愿律师不足。

取决于专业与诚信 卓越辩护和无偿工作无冲突

为扩大服务规模,他推动“以律所为单位参与”,争取大型律所整体承诺,以确保稳定人力,而不只是依赖零星志愿者。

无偿服务办事处于2015年推出CLAS培育计划(CLAS Fellowship),萨达娜(Sadhana Rai,38岁)律师是首批成员。如今,她以成为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诉讼代理部主任,是带领律师团队处理诉讼案件的一线指挥者,角色从个人学习者转向年轻律师与实习生的指导者。

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诉讼代理部主任萨达娜认为,法律若以谦逊之心运用,能恢复人的尊严。她常告诉客户,她会陪他们走过这段路,会为他们而战。(Pro Bono SG提供 )

她说,培育计划既是“避风港”,让年轻律师在安全、严谨、不怕犯错的环境中实践,也是一块“起跳板”,帮助他们找到职业理念与勇气。

CLAS案件往往牵涉复杂事实、脆弱客户与重大后果,要求律师兼具辩护能力、同理心与判断力。她强调,无偿工作与卓越辩护并无冲突,优秀与否取决于专业与诚信,而非客户是谁。

她常对客户说:“我看见你。我会陪你走过这段路。我会为你而战。”

年长被告没律师代表只能认罪 苏加达:无偿辩护化困境为契机

在她看来,法律若以谦逊之心运用,能恢复人的尊严——陪伴当事人穿越司法流程、倾听故事、尊重选择,让当事人真正感到被看见与受尊重。

因从未获得律师代表,一名年长华族男子在多次被控暴露猥亵罪时,只能选择认罪。

直到CLAS义务律师苏加达(Sujatha Selvakumar)为他争取精神评估,才揭露这些“罪行”其实是源自童年性虐待创伤的求救信号。

新证据让法官改判他接受复健,而非更长监禁。

苏加达深受触动:“尽心辩护能为一个人带来这样的改变——把法律困境转为疗愈契机。这是我一生难忘的经历。”

江曦文:提供法援要从客户角度出发

“客户才22岁,再试最后一次吧!”

久久联系不上客户、手上案件繁多,江曦文(32岁)请示上司能否解除代表责任,得到这样的回答。

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经理江曦文说,每位客户都有独特故事与背景,每次互动都提升她服务下一位客户的能力。(Pro Bono SG提供 )

于是她亲自前往客户位于兀兰的住所。“长途跋涉”后,见到怀抱新生儿、与母亲同住一房式组屋的女孩——无钱充值电话卡,也无法抽出时间到法院。最终,女孩获判缓刑监视,得到第二次机会。

江曦文现为法律义务办事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经理。她深切体会到,同理心是法律工作的核心,律师肩负改变他人生活的责任。

“每个客户都有独特故事与背景,这些因素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每次互动都提升我服务下一位客户的能力。”

在法律服务中,同理心意味着理解:客户问题常与家庭、社区及社会支持交织。

经济拮据的客户缺乏“时间自由”,身兼数份工、做不带薪假的工作,或肩负照护责任。抽空寻求法律援助,须付具体代价——损失收入、延误照护、牺牲休息,或日后承受更大工作压力。

因此,提供法律援助不能只从法律出发,而要考虑客户现实——在他们方便的时间和地点会面,与其他专业人员协作,从整体角度处理问题,理解他们可能面对的多重挑战。

“积极的结果不仅是法律上的胜诉,更关乎家庭与社会关系的稳定,以及当事人的心理与情绪健康。”

延伸阅读

能在组织中接触多元工作、与志同道合者并肩前行,让江曦文更确认方向,也成为持续投入的动力。

蔡承颖:不能草率否定“看似不可能”说法

“不是吧?连诊所名字、在哪儿,都记不得?”

2015年,当涉嫌吸海洛英的惯犯称服用含可待因(codeine)的咳嗽药水,导致尿液呈吗啡阳性,却忘记诊所关键信息时,现为法律义务办事处副首席执行官蔡承颖(37岁)难以置信。

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副首席执行官蔡承颖认为,CLAS律师肩负重大的职业责任,必须仔细评估每起案件,权衡指控严重性、对客户潜在影响及可追查线索,不能因客户说法看似不可能就草率否定。(Pro Bono SG提供 )

她没有放弃,写信给后港所有诊所核对记录。当时虽然不抱期望,后港5道一家诊所居然回复,并附上男子之前的处方。她提交说明与处方,控方最终撤销指控,男子获判无罪。

案件让她深刻体会CLAS律师肩负的重大职业责任。“若当时否定他的说法,他可能被判七年以上监禁和六下鞭刑。每一天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自由、生活与未来。男子在还押期间失去工作和住所,这说明在这些案件中,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她指出,律师必须仔细评估每起案件,权衡指控严重性、对客户潜在影响及可追查线索,不能因客户说法看似不可能就草率否定。不过,在履行责任与合理管理资源之间也必须取得平衡,不能追查每个“看似不可能“的说法,也不能仅因听起来不大可能就否决。

“当案件关乎个人自由与生命时,全面细致不是选择,而是职业道德的一部分。”

亚伯拉罕维吉:弱势群体 更需称职法律意见与辩护

被控误杀的女佣称遭两名警员威胁自认罪行,但六名警员的证词一致,显示三天录口供期间,似乎只有一名印度族警员在场。义务律师找到关键突破点,推翻这道“铁证”,法官裁定女佣的证词不具可采性。

CLAS前主席亚伯拉罕·维吉(Abraham Vergis)高级律师曾推动为义务律师提供小额酬金,支持在财务上受限的律师接手无偿案件,甚至有能力承担更多案件。(Pro Bono SG提供)

这起斯里兰卡籍女佣的案件,也是2014年担任CLAS主席的亚伯拉罕·维吉(Abraham Vergis)高级律师首次在高庭代表杀人案件,让他印象深刻。

女佣称,两名印族警员威胁她:若不承认谋杀,他们会告诉斯里兰卡当局,她的家人同情淡米尔之虎(Tamil Tiger)——她将此视为家人安全受威胁。

然而,面对六名警员提交的“集体”证词,有关“两名”警员的指控似乎难以置信。

突破口出现在维吉要求控方披露身份已知的印族警员的口袋日记。他的日记显示,凌晨约1时30分,确有第二名印族警员向女佣问话,随后女佣才开始向其他警员录下自供罪行(self-incriminating)的口供。

控方证人接受以维吉为首的三人律师团队盘问时,承认“遗漏提及第二名警员的参与”,法官对此感到不安,认为这些证人呈现误导性的印象,裁定六份口供都不可采纳。

“事实证明,尽管警方证人陈述众口一词,我们的当事人一直说的是实话。

“这一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获取称职法律意见与辩护是多么关键,尤其是对面对严重指控的弱势群体而言。”

维吉也推动CLAS为义务律师提供小额酬金(honorarium),补助自雇律师的基本成本。

一些人批评,无偿法律服务应完全免费,但他采取务实看法:一笔小额酬金能支持在财务上受限的律师接手无偿案件,甚至有能力承担更多案件。

他指出,多数CLAS志愿律师是自雇人士,若花整周处理无偿审讯便无收入,但仍须支付租金、员工薪水等开销,与大型律所受薪律师截然不同。

“许多不需要酬金的律师会退回这笔款项;有些则自行承担案件相关费用。这项举措本质上并非为了报酬,而是为了让自雇律师能够并得到支持去办理无偿案件。”

他希望法律义务办事处能继续识别并填补法律服务的空白——尤其关注现行法律援助计划未覆盖居住在新加坡的外籍弱势群体。

普雷姆纳特:慈悲正义相互强化

新加坡干净高效,但贫困与艰难“并不喧嚣”,常在个人孤立无援时显现。

普雷姆纳特律师认为,在法庭上为弱势群体发声,不只是法律职责,更是道义责任。(Pro Bono SG提供)

CLAS副主任兼法律运营主管普雷姆纳特(Pramnath Vijayakumar,37岁)说,全职刑事辩护工作,让他看见弱势群体以更安静、隐蔽的方式存在。

他坦言,原本只想磨练庭辩技巧,但与当事人接触后,很快意识到被控者背后常有恐惧、困惑和对法律制度的无力感。“在法庭上为他们发声,不只是法律职责,更是道义责任。”

在他眼中,脆弱并非单纯的收入问题,也涉及教育、心理健康和家庭环境,有时甚至只是因为“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

“当律师走进他们的生活,即便只是短暂参与,我们给予的不是法律建议,而是尊严——让他们确信自己会被听见,让他们知道制度不会因为他们付不起律师费而忽视他们。”

他举例,一名CLAS代表辩护的男子曾与朋友盗取铜线,获利约280元,他只是帮忙“看水”,并非主谋。深感懊悔的男子,用仅存积蓄归还赃款,承担全部责任。案件审结时,他如释重负,感谢义务律师全程支持,并立志服刑后重新振作,成为守法公民。

普雷姆纳特说:“CLAS让我明白,慈悲与正义并非互斥,它们相互强化。”

CLAS里程碑

  • 1956年,新加坡通过《法律援助与咨询条例》,为民事案件提供免费法律援助,但刑事援助条款未落实。
  • 1983年,新加坡律师公会成立法律援助小组委员会,由伊莱雅士(Harry Elias)高级律师领导,构思刑事法律援助计划(CLAS)试点方案。
  • 1985年,CLAS正式成立,伊莱雅士任首任主席,获本地酒店与房地产大亨王明星3万元启动资金。计划初期规模小,由少数志愿律师处理案件,是新加坡刑事法律援助的开端。
  • 2007年,律师公会成立无偿服务办事处(PBSO),集中管理无偿法律服务并接管CLAS运作,标志着刑事法律援助迈向制度化。
  • 2010年,开始为社区组织设立法律诊所。
  • 2013年,政府成立刑事法律援助指导委员会,由高庭法官主持,成员包括律师公会、刑事律师、新加坡法律学会及律政部,负责规划加强版CLAS的制度框架。
  • 2015年,22家律师事务所签署谅解备忘录,承诺每年处理300起无偿刑事案。CLAS培育计划(CLAS Fellowship)启动,由律师事务所赞助或借调全职律师,系统地培养刑事辩护人才。
  • 2015至2021年,CLAS每年平均协助逾1200人,是2015年前的三倍。政府提供资金支持,CLAS推出加强版,包括放宽经济状况评估、扩大涵盖罪行,让更多人可申请援助,并为志愿者引入酬金。
  • 2019至2020年,政府全面检讨刑事法律援助模式,并评估设立公设辩护机制的可行性。
  • 2022年,无偿服务办事处改称“新加坡法律义务办事处”(Pro Bono SG)
  • 2022年12月,律政部设立公设辩护人办公室(PDO),与Pro Bono SG共同提供法律援助,并将约40%案件转介给CL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