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得的善款数额难以增加,兽医费用和运营成本却不断攀升,领养者也越来越少,让很多缺乏系统性支持、仅依靠筹款运作的动物福利机构和收容所,不得不限制动物数量,甚至考虑缩小规模,以免陷入财政危机。
动物热爱者协会(Animal Lovers League)经营不善陷入如今境地,给很多动物救助者敲了一记警钟:虽然从爱出发、基于好心救助,但若收容没有节制,一旦遇到善款短缺、或者动物出现意外,资金链断裂,难以自救的悲剧还可能会再次上演。
57岁的杨伟发在2000年创办新加坡爱狗协会(Action for Singapore Dogs),主要救助流浪新加坡特犬(Singapore Special),并在约10年前注册为慈善机构。
通过在双溪登加的动物之家(The Animal Lodge)租用五个单位运营收容所,以及数十户寄养家庭的帮助,协会目前照看着约110只狗。
冠病疫情前,协会照顾的狗儿平均每年有100至120只被领养,在疫情期间更是一度高达270只,但去年一整年,只为不到70只狗找到了新家,写下新低。
在截至去年7月底的上一财年,协会运营开销高达86万8000元,其中一半都花费在看兽医上。
杨伟发受访时坦言,领养率下降和费用上涨,让他不得不减少一个收容单位,同时为每只狗每次就医的开销设定上限。
他指出,流浪狗通常都有一些健康问题,也更可能感染病毒,有时一只狗的医药费就能高达上万元。
疫情加上跨国集团收购本地兽医诊所,让兽医费用增长比以前快了很多,甚至一度同比增长达到50%。“如果开销继续以现在每年约20%至30%的速度增长,我们无法持续太久。”
杨伟发也说,动物福利机构与为人类服务的福利机构不同,没有一个理事会或社会安全网,各个机构只能靠自己运营,也只能彼此帮助。
“归根结底,我们要避免(像动物热爱者协会那样)资金断链、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因为那样其他的福利机构也会受到牵连,不得不帮忙解决问题。”
对于几乎全部依靠寄养家庭网络运作的福利机构Purely Adoptions来说,兽医费用同样是最大的开销。机构副总监连雯娟(46岁)受访时说,他们会尽力为每一只动物医治,因此会通过控制收容动物数量来控制开销。
连雯娟认为,如果当局能够设立一个动物的综合诊疗所(animal polyclinic),相信能为动物福利机构提供更方便、实惠的就医选择。
她指出,机构主要依赖捐款、义卖收入和领养费运作,但是不稳定的经济状况让不少人在捐款时更为犹豫,而数量繁多的筹款活动,也可能让捐款人感到疲惫,因此须要不断尝试新形式。
尽管两家机构都强调要控制救助的动物数量,但当动物热爱者协会陷入危机后,Purely Adoptions是率先出面,与当局合作帮忙照看和安置受影响动物的机构之一。
问及这个情况时,杨伟发轻叹一口气:“最无辜的是那些小动物们……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必须试一试。”
兽医:上调收费迫不得已 尽量为动物收容所打折
收容所反映近年来兽医费用大幅上涨,而兽医诊所坦言,在供应商持续涨价的情况下,费用上调是难以避免的趋势。
Animal Wellness Centre兽医张颖光认为,很多客户只看到咨询室,并没有意识到兽医诊所其实是一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全科医院,须要配备昂贵的手术室、医护人员和医疗设备。
“人们看全科医生涨价时通常不会抱怨,但看兽医时却经常要求折扣。宠物就像孩子,配得上同等水平的医疗护理。”
KIN Veterinary诊所的兽医张显捷,曾与包括动物热爱者协会在内的两家收容所合作。他受访时说,供应商已连续三四年调高价格,诊所同时还须承担人力成本,因此今年的收费上调了约5%至10%。
不过,他接诊时通常给收容所10%到20%的折扣,或是“闭一只眼”、免除一些服务费,并允许收容所赊账看诊。
张显捷透露,动物热爱者协会在他这里看诊过两年多,欠下了五位数的费用。“可能是不想继续给我们造成负担,他们从一年多前就没再来过了……欠款我们也没有追究。”
大抵是医者仁心,张显捷无奈笑说:“我们当然希望(福利机构)能立刻付款,但即使不行,他们抱着动物来,我们也是要先看病的。”
收容所被迫接收退役繁育犬
点开动物福利组织“为动物发声”(Voices for Animals)的脸书主页,一张张“求领养”的可爱宠物照片、一段段令人心软的故事,为人们揭露收容所里的小动物们的身世。
这里除了有被救助的流浪猫狗、被遗弃的宠物外,还有被当局从非法繁育或过量饲养(pet hoarding)中救出来的小动物,以及经历了麻醉、被无良商人走私偷渡的宠物。
国家公园局旗下的动物与兽医事务组动物复健中心处长陈桂月医生指出,从2019年到2024年,当局每年收到的疑似虐待动物和疏忽照顾责任案,平均每年约有1200起,未出现明显增长。同时,在2020年至2024年期间,每年只有不超过6%的案件,经证据证实与虐待动物有关。
陈桂月说,动物与兽医事务组在接获宠物走失、疑似虐待或非法繁育、走私等举报后,会在进行调查的同时,将动物带回动物管理中心或其他设施救治和观察。
待调查结束后,如果无法找到原主人,或原主人不适合继续照看,局方会通过包括“为动物发声”在内的合作收容所和福利组织,为这些宠物寻找新家。
除了这些动物,在收容所中,最具争议的是退役繁育犬。
根据动物与兽医事务组的规定,宠物繁育场业者必须在繁育犬退役后继续照顾它们,或为它们寻找新家。但事实上,很多繁育者并没有妥善安置这些退役繁育动物。
接不接收看法分歧
兽医张显捷接诊的宠物中,不少是曾用于繁育。据他了解,一些繁育者会以“道德绑架”的方式,将动物转交给收容所。“有的宠物店会说,如果没有人接收,就会将它们‘处理掉’。为了避免它们被人道毁灭,收容所往往只能被迫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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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伟发也说,关于是否接收退役繁育犬,行业内部确实存在分歧。一方面,有人认为这属于商家的商业责任,不应由公益组织承担;另一方面,也有人担心拒收可能导致狗被人道毁灭。
“宠物店和繁育者是商业实体,理应动用自身资源,为这些狗寻找新家。”
Pretty Pet Kennel繁育场老板王燕杰说,虽然他知道有人会把退役繁育犬人道毁灭或丢给收容所,但他从未这样做过。
王燕杰会根据规定,在繁育犬6岁时让它们退役,为它们做好绝育、牙齿清洁等后,再开放给公众领养。那些卖出后发现有严重健康问题的狗,也会被他收回照顾到终老。“我不会送给收容所,狗在我这里我至少知道他的健康和福利情况。”
House of Pups负责人张峻源的繁育场现有70只狗。为了确保狗狗身体健康且容易被领养,他会在它们还较年轻时就安排退役,并为它们找领养的家庭。“因为健康又年龄小,我目前在为退休狗寻找新家方面没有遇到困难。”
张峻源也认为,收容所没有义务帮助商业繁育者善后,给繁育犬养老是业者的责任。
自费经营收容所 只为给流浪狗养老送终
陈炳树夫妇俩十多年来自费救助流浪狗,经营着一间收容所。无论狗狗年幼还是年迈、健康或带伤,他们都一一收留,并打算陪伴这些小生命走完一生。
陈炳树的妻子于2012年开始救助流浪狗,从此也把丈夫“拖进”这项终身事业。十多年来,两人始终全额自费在动物之家运营The Right To Live收容所,如今这里共有91只狗,大多是流浪犬。
收容所早期有向公众开放领养,但多年来成功送养的狗仅有十多只。“主要是因为真正有诚意收养的人并不多。有些人只是想让狗看门;有的人家房子很大,却只愿意留很小的空间给狗,一看就知道并不是真心爱狗。”
如今,他几乎已不再接受领养申请,仍运营收容所只是为了让这些狗狗有地方安度余生。
《联合早报》记者随陈炳树走访收容所时发现,这里的狗狗平均年龄已达10岁,有的甚至在三个月大时就被救助,至今仍生活在这里。
为了让这些狗安享晚年,夫妻俩每月投入逾万元照料它们的饮食起居,并定期提供益生菌等营养补充品。收容所内,狗只的习性、健康状况与性格特点都被详细记录在白板上。
陈炳树非常注重狗狗的福利,三名工人常驻收容所,负责喂食、洗澡、遛狗等日常护理;狗只也按性格分区饲养,行动不便的还专门搭建了台阶。
为了让狗狗释放天性,他还申请在收容所外增设户外活动区,确保每只狗都有在阳光下活动的时间。
陈炳树认为,狗狗的舒适和福利是最重要的,为了给它们更多空间,他和妻子甚至长期分居,在两套洋房中分别照顾不同的狗。
他指出,一些收容所环境脏乱拥挤,其中一个原因是接收了过多来自宠物店和繁育场的“退役犬”。这些狗只往往因年老或健康问题无法继续繁育,被转交给收容所安置。
他说,有些收容所认为这类狗只属于商业责任而拒绝接收;那些长期接收的收容所则容易陷入过度拥挤、照料不足的困境。“这个行业无法聘请外籍员工,有些收容所的饲养员与狗只比例恐怕可能高达1比100。”
部分收容所也担心,若无节制接收,会让商家依赖公益性质的救助机构,将动物福利责任转嫁出去。
他建议,政府应更积极监管救助收容所的环境,并推动运作透明化,以增强公众信任与捐款意愿。
“反购买大使”主张领养 老弱病残毛孩也值得爱
“不要小看三条腿的小狗,他也同样力气很大,顽皮得很。”
这是49岁的公务员温淑芬牵着11岁多的贵宾犬Rocki受访时,给出的温馨提醒。虽然少了右后腿,身上还有几处须要每月接受药浴治疗的顽固皮肤病,但Rocki能跑能闹,十分亲人,看得出被养得很好。
温淑芬说,当年有路人发现了腿上长有肿瘤的Rocki,送到动物与兽医事务组,后来经兽医评估为它做了截肢,再之后就遇到了她,在2024年初跟她回了家。
“其实当时有两只狗开放领养,另一只没什么大毛病,应该不难找到领养人,所以我老公让我选了Rocki……反正我们有经验。”
温淑芬先后领养过五只狗,全部是雪纳瑞和贵宾这样的小体型品种犬。除了大学期间养的第一只狗是从原本要遗弃它的主人处直接领养,其他全都是“老弱病残”。
她的第二只狗曾是繁育犬,还双目失明,对外界环境非常警惕,出门散步和上厕所都是难事;第三只狗是同窝里最弱小的,两条后腿都有残疾,只能拖行;第四只狗同样是退休繁育犬,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为了给它作伴,温淑芬才又领养了Rocki。
这些小狗都是从动物福利组织“为动物发声”领养的。温淑芬也说,当她有朋友想养宠物,还想要品种猫狗时,她就会推荐他们去找这个组织。
她指出,很多人可能以为宠物收容所里只有新加坡特犬或土猫,但实际上,只要某个宠物品种在本地流行起来,几年后收容所都会有不少这个品种的小动物。“它们可能是热度过后被弃养的,也可能是退休的繁育动物。”
在温淑芬看来,这些宠物的性格,也不一定比良莠不齐的商人卖的差,甚至可能因为吃过苦、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家庭。
温淑芬认为,所有选择购买而非领养的理由,都站不住脚。她是朋友圈里的“反购买大使”,也是最以身作则的领养人,希望更多人能给这些可能受过苦、不再那么软萌可爱,但仍有能力爱人、也值得被爱的小动物,一个温暖的新家。
“有些人觉得收容所的宠物年纪大了,但事实是,不管养五年、10年还是15年,对爱宠物的主人来说永远都是不够的……但你选择领养,就是选择温暖了一个忠诚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