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新加坡小贩文化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象征新加坡式社区食堂的管理和美食获得国际认可。然而,本地文化工作者、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研究生及专业发展院副院长陈志锐指出,如果缺乏深层和触动人心的共同记忆,小贩文化很容易变成一种抽象口号。

“这些来自当事人的微观历史书写,反而更贴近我们的生活,而且能够拉扯到我们情感的那根弦。它不只是饮食文学,也是一种关乎集体记忆与地方书写的地志文化。”

陈志锐曾写诗记录新记这家鸡饭老字号,将它视为玛格烈通道社区集体记忆的重要锚点。

他说,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人都可成为生活的记录者,一同塑造社会文化和“五脏六腑里的记忆”。

文化工作者陈志锐指出,当事人的微观历史书写,更贴近生活,也触动情感;在社交媒体时代,每个人都能记录生活,共塑社会记忆。(档案照片)

填补这一空白的,是在女皇镇美玲巴刹与熟食中心经营“新记驰名鸡饭”的第二代传人梁建伟(65岁)。

从2023年起,梁建伟在脸书以英文连载80多篇图文并茂的贴文,以第一人称视角,重构父亲梁福荣横跨66年的小贩人生。从1941年7岁时在牛车水路边摊“亨记”当帮手,1971年在玛格烈通道自立门户,直到2008年过世的前一年,才真正休息。梁福荣用66年时间,把一盘鸡饭做成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梁建伟在脸书连载80多篇贴文,以第一人称分享鸡饭摊的历史、秘方和趣闻掌故。(脸书截图)

这项书写计划并非一时兴起。2008年,已退休的本地大学社会学者连贯辉(Lian Kwen Fee)曾在光顾鸡饭摊时提醒梁建伟,新记的故事不只是一家之言,更是新加坡社会演变与底层互助的活教材。这个计划曾因电脑故障和生活变迁而搁置,直到近年,为了还原最真实的历史,梁建伟重新提笔,在脸书连载,获得积极回响。

有社会学者认为,新记的故事不只是一家之言,更是新加坡社会演变与底层互助的活教材。(脸书截图)

留下历史记录分享秘方传统

面对坊间关于父亲因欠债而卖店的谣言,以及“正宗鸡饭”的各种争论,梁建伟说:“我不是要将父亲神化,而是厘清谣言、留下历史记录,分享秘方传统。” 在他看来,这是一项“从当事人口中说出(from the horse’s mouth)”的记忆工程。

在梁建伟的笔下,父亲梁福荣是一位性格鲜明、极具工匠精神的“奇才”。他说,父亲一生慷慨,常借钱助人却从不追讨;即便事业有成,也拒绝乘坐儿子的宝马汽车,坚持在路边搭德士。

梁福荣目不识丁,却在没有现代管理概念的年代,设计出一套严密的操作流程。1985年,在父亲出国时,梁建伟和弟弟梁浩生,为新记创下单日售出328只鸡的纪录,靠的就是梁福荣向来坚持对流程的极致掌控。

处理食材工序严谨 保留鸡饭原汁原味

梁建伟说,父亲最珍贵的遗产,是保留鸡饭“原汁原味”的一套功夫。梁建伟在文中详细披露父亲对食材的苛求:大蒜必须选用老蒜,洋葱必须是印度产的、表皮呈金黄色光泽的品种,且必须全手工切碎,绝不能用搅拌机破坏口感。最后加入冰糖,是为了营造出独特的焦糖香气。

更关键的是处理鸡肉的工序。知名鸡饭品牌“文东记”创办人程文华(71岁)受访时也对这位前辈推崇备至,他认识梁福荣多年,形容他做事非常“龟毛”(挑剔),新记坚持在煮鸡前花半小时至一小时彻底滴干血水。

“腥味来自血水,很多鸡饭摊为了快,血水还没排干就煮,味道就被封锁在肉里。但新记把血水滴干才煮,因此那股香味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原汁原味。”

不是海南或广东而是新加坡鸡饭

关于鸡饭起源,坊间常争论“海南式”或“广东式”。身为广东人的梁建伟在文中提出了一个独特的在地视角。

新记鸡饭摊摊主梁福荣摄于2001年,他已在2008年病逝,享年74岁。(档案照片)

他认为,所谓的“鸡饭”其实早已超越了籍贯的界限,融合成了独特的“新加坡味道”。他指出,早期海南移民因社群团结,瑞记鸡饭曾是同乡落脚互助的据点,这让海南鸡饭名声大噪。真正把鸡饭推向国际的,是文华酒店将小贩美食引入五星级酒店,确立“新加坡鸡饭”的国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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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提出,鸡饭的改良可能与土生华人饮食习惯有关,早期的妈姐和家厨在本地湿热的气候下,调整了由于椰浆容易变质的烹饪方式,逐渐演变出如今的鸡饭风味。

程文华认同,如今已难以严格区分流派。“早期的米是用越南米,后来越战没了改用泰国香米;煮法也融合了广东人的刀工与酱料讲究。现在已经很难分得那么清,它就是独一无二的‘新加坡鸡饭’。”

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健康曾亮红灯,梁建伟意识到记录的紧迫性。父亲为了口感坚持手工切洋葱、为了去腥愿意花一小时滴干血水的工匠精神,在机械化与中央厨房的浪潮下,正面临失传的危机。

要找到承袭这种工匠精神的学徒不容易,文字成了对抗遗忘的最后防线。梁建伟说:“如果不传下去,孙子那一代可能再也尝不到新加坡鸡饭的原味。”

针对新记传人梁建伟主动记录家族历史,程文华深表支持。他感叹,随着老一辈小贩凋零,那种为了“人情味”多过赚钱、为了品质不惜工本的匠人精神正在消失。 “如果不记录下来,下一代可能只知道鸡饭是快餐,而不知道这碗饭背后曾经有过这样一位‘牛古’(脾气倔强)的老师傅,用一生时间经营好吃的鸡饭。”

鸡饭摊里人情江湖 《搞笑行动》班底共同记忆

如果说梁建伟的文字记录了技术与历史,那么曾驻足“新记鸡饭”的名人、街坊和工作人员,则共同勾勒出这碗鸡饭背后的人情版图。

本地艺人李国煌(57岁)回忆,上世纪90年代他凭《搞笑行动》走红的初期岁月,母亲柯顺源(82岁)曾在新记鸡饭全职打工约五六年。年轻的他常在录影后载母亲下班,也顺手打包鸡饭带回电视台,与台前幕后分享,成了班底的后台共同记忆。

李国煌说:“新记的白斩鸡肉质、鸡饭香气与特制辣椒酱的搭配天衣无缝,让人吃不腻,还会忍不住打包回家,我认为它可名列新加坡鸡饭的前三。”

本地艺人李国煌(左二)回忆,上世纪90年代刚走红时,母亲柯顺源(右二)曾在新记鸡饭打工约五六年。照片摄于1999年李国煌结婚时。(档案照片)

他认为,小贩美食是新加坡人不可或缺的文化资产与童年回忆。从早期的路边摊到如今的小贩中心,这不仅是一两代人的事,而是跨越四五代人的传承。他强调,小贩美食是平民百姓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值得国人去保留。

他认为,公众支持小贩文化不仅是光顾,更可像梁建伟一样,用文字记录背后的故事与记忆。

梁建伟也谈到,一名建国元勋的家人也是新记常客,每次都指定梁福荣亲自斩鸡。梁福荣观察发现,在建国元勋与他的母亲在世时,这位家人总会多点两只鸡翅;老夫人过世后,这一习惯便停止了。无声的变化,折射出最朴素的孝心。

文东记创办人程文华直言:“如果说白斩鸡做得最好的,他是第一名。”

在他眼中,梁福荣对细节的执着,是上一代小贩最珍贵的特质。

新加坡管理大学​综合学科学院城市研究学助理教授黄耀辉受访时说,在众多小贩特许经营店和打着“怀旧”旗号的食品连锁店大量涌现的当下,个人书写能为小贩景观增添独特的风味与细腻的层次感。

“微观历史帮助我们铭记早期流动小贩的本质——他们曾在经济与环境法规的边缘谋生;同时也记录了他们如何随着时代演变,最终成为我们集体社会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