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求严谨医疗程序与层级制度的医疗体系中,今年1月1日出任亚历山大医院总裁的李桂香(50岁)显得有些“不一样”。

她不喜欢看堆叠的报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思维导图。她不习惯用枯燥的数据说话,而是喜欢通过绘画和视觉化的方式去梳理复杂的系统性问题。

这样的领导方式,折射出她职业生涯的一种理念:用跳跃的创意逻辑,去解决医疗方面的管理难题。

李桂香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家庭,这样的出身不仅塑造她接地气的性格,也让她在日后的管理生涯中,总能看穿数字与报表背后的温情与辛酸。

李桂香在担任重症病房护士时,常用手绘图记录护士工作中须接触的事物。(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有趣的是,学习护理并非她的第一选择。年轻时的李桂香,骨子里流淌着热爱视觉艺术的血液。她原本希望在创意的世界里构建自己的未来,然而因中学成绩不够理想,升上理工学院时,无法进入自己的第一志愿科系,被分派到护理专业。

毕业后,李桂香的护士职业生涯并非一帆风顺。在强调规范化教育的时代,她曾觉得自己是一个“异数”。她笑说,自己年轻时或许是未被诊断出的特殊需求学生,因为她的思维总是跳出传统的“1到10”线性逻辑,更偏爱自由流动的创意。

李桂香在受访时笑谈道:“我源源不断的创意思维,其实从未离开过我……它只是在医疗行业中,以不同的方式被付诸使用。”

除了创意思维,她身上也带有一种“不安分”的特质。她说,自己不是一个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枯燥数字和表格的人,形容自己的思维方式是“自由流动”的。这种视觉化的思维方式,让她在面对错综复杂的医疗问题时,习惯在白板上勾勒思维导图,用涂鸦去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

李桂香担任护士多年,这是她早期的手绘稿,勾勒不同护士的形象。(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我不是看表格和数据的人……我的思维更自由。这让那些结构化思维的人很难和我一起工作,对他们来说,这甚至有点‘痛苦’。”

李桂香担任护士多年,她早期的手绘稿,画出不同男护士同事的不同形象。(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在讲究上下级制度、极度依赖标准作业程序“SOP”的护理行业,这种“跳跃”曾让她显得格格不入。她曾质疑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规章制度,也敢于挑战那些一成不变的行政逻辑。

在前辈眼中,她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年轻人,而在她自己看来,这仅仅是对于“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的本能追问。她笑称,当年的自己在同事中,“像根肿大的大拇指一样,显得很扎眼”(I stuck out like a sore thumb)。

然而,正是这种“离经叛道”的求知欲和愿意挑战常规的个性,成就了她今日作为领导者的敏锐洞察和敢于创新。

2000年,李桂香(左二)在重症病房担任护士,与一起值夜班的同事合照。(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无法面对透析机加价15% 转行进商界60天就辞职

李桂香职业生涯中最具标志性的转折,莫过于一次短暂的“离巢”。在从事护理工作五年后,她曾因为工作不愉快而决定离开护士岗位。她转行加入一家销售透析机的商业公司担任产品高管,希望在商界证明自己的价值。然而,她在私人企业前后只工作短短的60天。

辞职的原因听起来有些“天真”,却揭示李桂香内心中最不可触碰的底线。

在私企,她接触到了透析设备的报价单,当她看到企业15%的利润加价时,一种强烈的道德危机感击中了她。加价在她眼里并非商业的利润,而是每个病患肩膀上沉重的经济负担。

“我意识到,如果一台设备加价这么多,成本最终会转嫁给医院,进而转嫁给病患。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因为这跨不过去的15%,让她果断从私企辞职,在离巢两个月后,她又重新回到公共医疗体系。

这次回归让她看清了一件事,自己的心始终留在病患的床边,留在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她了解到,医疗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为社会福祉奉献终身”的感召。

重返医疗体系后的李桂香,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系统中挣扎的年轻人,她更能够以不同视角,去审视系统,去思考怎么去改善它。

如今,尽管职衔已经从护士变成总裁,但李桂香对工作最深刻的记忆依然留于那些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漫漫长夜,以及在透析机器旁的病患。

问她有哪个病人让从业30年的她印象最深刻,她回忆起20多年前的一名病患。那是皮肤原本白皙的鱼贩,却因肝衰竭而全身皮肤呈现枯黄色,颜色深得像荧光笔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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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需要定期透析,她与这个病患和家人相处了两年。李桂香陪着他度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难得的肝脏移植机会。

她知道,这个善良、懂得感恩又愿意配合护士的病患,其实家中并不富裕,家人为筹集他的手术费,已是相当不容易。

然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手术后的急性排斥反应让这名病人迅速衰竭。李桂香亲眼目睹了他的妻子在病床前崩溃号哭的瞬间。那一刻的无力感,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永恒的烙印。20多年前的事,她说起来眼眶又开始红了。

“越是善良的病人,会让你记忆越深刻……我感到痛苦的是,那是一项极其昂贵的手术,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感受到了太多的痛苦。”她回忆道:“如果你感觉不到,你就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但如果你沉溺其中,你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李桂香看来,医护人员需要兼具深入细致的同情心,以及理性的专业判断。

入行30年,李桂香(中间穿蓝色衣服)最初在重症病房担任护士。(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提出虚拟护理方案 传承资深护士经验

在接棒成为医院的总裁后,李桂香须要思考的是未来50年的医疗形态。

面对新加坡日益严峻的老龄化和医疗人力萎缩,她提出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方案。她所推行的虚拟护理(virtual nursing)并非冷冰冰的技术取代,而是人性化温暖的经验传承。

“我们有很多很资深的护士,她们快60岁了,体力可能无法支持她们继续在病房里奔波,但她们的知识和经验是无价之宝。”

李桂香设想,通过虚拟手段,这些“老将”可以坐镇后方,利用科技指导前线的年轻护士处理复杂的临床状况。这样的工作程序不仅延长资深医护人员的职业生命,更解决了人手不足的核心痛点,让医疗变得更可持续。

她坦言,担任总裁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而是人的惯性。“如果我们认为不须要改变,那就大错特错。我们不能只为今天而存在,我们必须为下一代考虑。”

这种危机感源于她对“卓越”的极度渴求。她认为,医疗行业的“高尚”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必须通过实实在在的流程创新,让医护人员不再被繁琐的杂务榨干,从而能回归到护理的本质:陪伴与治愈。

兼具专业性和人情味 为医疗未来勾勒蓝图

记者不知道李桂香的办公室里,是否挂满了关于亚历山大医院新大楼规划的文件,但却可以肯定在她的脑海里,依然保留着那个鱼贩病人的名字,保留着对每一个“非一般”员工的同理心。

李桂香正用她的思维导图,为新加坡的医疗未来勾勒出一幅既专业又充满人情味的蓝图。这种影响力就宛如桂花香一样,静默地渗透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每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器械和流程背后,医疗的终极目的,永远是守护那份脆弱而珍贵的生命尊严。

从护理岗位到医院最高管理层,亚历山大医院首任护士长李桂香(右),今年1月1日正式接替潘杰绅医生出任医院总裁。(亚历山大医院提供)

偏爱“怪咖”员工 促职场环境多元

在担任急症室护士和专科护士后,李桂香在2018年至2024年担任亚历山大医院首任护士长,任内推动护理服务创新,并加强横跨不同医疗场景的护理安排,包括虚拟护理等。她的贡献获得多项肯定,包括2019年国大医学组织李文正顶峰奖。

2020年冠病疫情暴发,是李桂香职业生涯中一个非常难忘的时期。当所有冗长的会议被取消,当整座城市陷入停滞,原本坐在办公室里的李桂香有机会脱下西装,穿上了医疗防护服,重新回到前线,投入帮忙做核酸检测的队伍中。

“我每天都在做检测,我是最开心的。”她这种对于基层工作的执着,让她的领导力具有一种天然的信服力。她不只是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她是那个知道防护服下的汗水是什么味道、知道病人眼神中的恐惧意味着什么的人。

疫情时期创新护理体系 及时高效获总统护士奖

在这前所未有的特殊时期,李桂香天生善于打破常规的性格恰恰派上用场。她推行的护理体系,允许护士而非医生主导特定患者群体的护理工作,包括冠病康复期患者和即将出院的患者,这一举措既及时又高效。也正是这个创新举措,使她荣获2021年新加坡护理界最高荣誉总统护士奖。

亚历山大医院在2021年推出《护士反思录》(MISSY REFLECTIONS),记录55名护士在照顾病患时的反思。这本书由时任亚历山大医院护士长的李桂香主导。(周国威摄)

2022年,李桂香出任医院首任企业文化官,持续深化医院护理理念,营造重视学习、勇于尝试与互助合作的工作文化。

在她的管理逻辑中,多样性是一个组织的生命力。她特别偏爱那些思维独特、甚至有些“怪咖”(odd balls)的员工。在访谈中,她提到自己也会去寻找那些非常急躁或古怪的人,通常他们能在一个非常稳定的环境中带来必要的火花。“我们须要挑战自己去拥抱这些(不一样的)声音。”

作为曾经像个肿大的拇指般的“异类”,李桂香深知那些不符合典型模具的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她致力于在亚历山大医院创造一个包容的场域,让每一个“不合群”的同事都能找到贡献价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