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苏菲亚·阿奇乐塔(Sophia Archuleta)副教授因为丈夫在新加坡觅得新职,夫唱妇随,离开纽约的西奈山医疗中心。在当时到美国访问的国大医学院院长黄聿立教授强力“推销”下,她加入国大医院成为传染病专科医生。

她说:“一点也没后悔。我和先生现在都是新加坡永久居民,他退休了,我还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到现在,不打算离开。”

目前,她除了是国大医院传染病科高级顾问医生,也在国大杨潞龄医学院平等机会与职业发展组担任助理院长。

苏菲亚的专科领域是爱之病,初来乍到时,对本地爱之病的治疗,有点“吃惊”。

“在美国,治疗爱之病是多学科合作的,有传染病医生、心理医生、辅导员和护士等一起参与,这里有点各自为政。”

在亚洲社会,爱之病承受的社会歧视更甚,要打破成见,谈何容易。

“要当一名转攻爱之病的专科医生,对自己的同理心要求更高。我们绝对不能露出任何让病患觉得被歧视的蛛丝马迹,看诊时一定要用对待一般人的语气和态度。”

苏菲亚说,爱之病一度被视为世纪绝症,而今更接近一种可控制的慢性病,就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关键在于及早诊断,按时服药复诊,病毒载量可以降低到检测不到的水平,不具感染力。目前,患者必须终身服药,每月药费在政府津贴后介于100至200元。

如今有了有效药物,能在发生性行为前后服用,大大降低感染爱之病病毒的风险。

“爱之病就和传染病一样,只要你经常有性行为,就应该做预防。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把预防手段常态化、普及化。”

这是否等同于鼓励人们滥交?

苏菲亚的答案十分明确:“我不会去判断病患的性行为偏好,我身为传染病医生,重点是告诉病患和公众,这是一种可以预防、可以控制的慢性传染病。”

正是因为抱持这观念,她于2009年在国大医院创立并领导人类免疫缺陷病毒计划,并在2017年至2024年,出任国家传染病中心全国爱之病项目主任。

组建多学科团队包括社工等 为爱之病患者提供全面支持

当时规定,在国大医院急诊或住院的爱之病患者出院后,必须转介到传染病中心继续跟进,不能继续留在国大医院接受门诊。为了让西部居民更方便接受护理,她决定设立这个计划,让患者有更多选择。

国大医院人类免疫缺陷病毒计划去年举办世界爱之病日活动,鼓励有过性经验的公众接受爱之病病毒检测,以了解自己的基线。(国大医院提供)

苏菲亚借鉴在纽约的经验,组建多学科团队,除了传染病专科医生,还有护士、药剂师和社工等,提供全面支持,同时为有志投身传染病学的初级医生安排培训。

尽管与10年前相比,人们比较能以平常心看待爱之病,但是与这个病毒如影随行的社会歧视和成见依然普遍,即使在医疗圈内也不例外。

在多场国际和区域爱之病会议上,她听到不少医护人员分享:自己的丈夫和家人总是担忧他们被感染;身边亲友因不认同爱之病患者的性行为选择,对他们的看护工作也嗤之以鼻,让看护者承受巨大的心理和精神压力。

“爱之病是一种由病毒引起的传染病,任何人都有可能感染。但围绕着它的污名,常常使医护人员觉得孤立无援。”这个病毒是通过体液传播,但并非所有体液都能传播,风险最高的是性体液。

家属最关心的是,照顾爱之病患者,会不会被传染?

“医护人员并没有打算和病人发生性关系,那又何来感染爱之病病毒?”

她坦言,自己常常觉得这是个“愚昧的问题”,但也正好反映社会观感。

她说,爱之病病毒不会因为同坐一个马桶、共处一室就被感染。

值得欣慰的是,如今公众对它的认识有所提升,病患知道自己确诊后,反应也比过去务实许多。在经历错愕、震惊等情绪后,患者往往会主动咨询治疗方案,整体接受度比以往好很多。

苏菲亚(左一)认为,传染病专科完美结合临床与公共卫生,既能在治疗病人,又能在疫情暴发和全球大流行病时,参与更宏观的公共卫生应对。(档案照片)

建议让预防药物更容易取得

苏菲亚说,现在爱之病的治疗手段进步很多:每天一颗药,副作用相对轻微,医药费比过去低,而且可获政府补贴。

俗语说,预防胜于治疗。预防感染爱之病病毒的性前、性后药物,如今非常有效,如每日服用的暴露前预防药物(pre-exposure prophylaxis)或是连续28天服用的暴露后预防药物(post-exposure prophylaxis)。

她认为,这类药物应该像紧急避孕药般易于取得,而且咨询便利,公众能自在地向询问普通全科医生,甚至是药剂师或高级护士。

“想象一个对爱之病没有偏见的世界,人们可以很自在地和医护人员谈论与性行为相关的健康问题,就像要不要注射某种疫苗一样。例如,有人打算出国寻欢作乐,出发前可以去看家庭医生,说:‘我要拿些药,因为我可能会和不认识的人发生性行为。’”

然而,这会否过于“开放”、甚至形如“默许滥交”,尤其是在同性婚姻不合法的新加坡社会?

苏菲亚说,医生的职责不是去评判一个人和谁发生性行为,而是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中,哪些行为可能危及健康,并帮助他们在现有选择下尽量保持健康。这正是同理心的体现,也是传染病医生、尤其是爱之病专科医生在实际工作中应有的态度。

“爱之病病毒不理会你是男性还是女性,也不理会你的性取向。只要你有过性行为,就有风险。”

因此,她对防控爱之病的另一愿景是,每个人一生中至少做一次爱之病病毒检测,知道自己的基线状态。这才是成熟的健康素养。

“我们已经拥有很好的预防工具和治疗手段,但最关键的一步仍然是检测。”

延伸阅读

目前,公众可以在全国指定零售药店购买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自检试剂盒,以拭子自行采集口腔样本,约20分钟即可得知结果。售价不超过30元。

查病因百无禁忌 “医学侦探”爱发问

与心脏科、脑科相比,传染病科似乎少了几分光环,为何有人愿意与细菌、病毒、真菌为伍?

苏菲亚笑说,这或许与家庭背景有关。母亲是微生物学家,她从小有机会透过显微镜观察微生物,父亲则是病理学家,耳濡目染下,自然而然朝向生物相关领域发展。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而是在纽约的医院轮岗传染病科时,才决定选它。”

2020年冠病疫情期间,传染病医生和医疗人员站在前线,与病毒短兵相接,大家都穿戴个人防护装备,避免被病毒感染,苏菲亚副教授也不例外。(受访者提供)

传染病医生的接触面吸引了她。

苏菲亚说,传染病专科完美结合临床与公共卫生,既能在治疗病人,又能在疫情暴发和全球大流行病时,参与更宏观的公共卫生应对。冠病疫情就是鲜明例子。

更特别的是,传染病本身充满变数。同一种病原体,在不同人身上的表现可能完全不同: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基因构成,甚至他所处地区的流行病学特征,都会深刻影响疾病的进程和症状。而且它们与每一位“宿主”之间的互动,复杂又多变。

“这种高度动态、不断变化的特性,让传染病领域永远充满挑战,从来不枯燥,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位病患带来什么难题。”她笑着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异彩。

因此,优秀的传染病专科医生必须具备强烈的好奇心及开放心态,愿意不断学习、追根究底,而且关心政治时局。

新闻时事是“前情提要”

战争爆发时,难民涌入营地,恶劣的卫生条件容易引发蚊虫滋生;森林大火、洪水泛滥等自然灾害,也可能带来新发传染病,或让旧疾死灰复燃。这些新闻与时事都是传染病专科医生必须随时紧贴的“前情提要”。

传染病专科还有一个魅力——医学侦探。

当其他科室的医生遇到查不出原因的疑难杂症,怀疑可能与感染有关时,往往请传染病医生来“会诊破案”。

“我们的任务就是抽丝剥茧,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不做外科手术,除了听诊器,也不太依赖复杂的操作,我们靠的是不断的发问。”

来新加坡超过15年,苏菲亚早已习惯热带岛国的天气。她回忆说,头几年总是投诉天气热,三四年后身体习惯了,反而须要在雨季微凉的夜晚穿上冷衣。(受访者提供)

苏菲亚说,传染病医生会“问很多问题”:去过哪里旅行、小时候住在哪里、童年感染过什么疾病、接种过哪些疫苗、日常生活习惯和爱好是什么、养过什么宠物。再把所有信息和线索拼凑在一起,构成更完整的病历图。

“当然,我们也问性生活史。” 特别是面向爱之病患者,这点非常重要。

不过,她强调,提问的前提是,必须让病患明白,医生为什么须要了解这些信息,尤其是涉及隐私的问题。

她说:“我们得要清楚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包括你上一次和谁发生亲密关系,并且强调,这绝不带任何批判或成见。

“我们发问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更清楚了解感染的来龙去脉,从非常实际和务实的角度出发,推断可能面临的健康问题。”

这也是她再三强调的同理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设身处地,站在病人的角度来提问。如果我们不知道答案,就坦承不知道,就用心聆听,毕竟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在战争和极端气候事件愈发频繁的当下,未来传染病会否更常出现?人类是否更容易受感染?

苏菲亚认为,新旧病原体的出现,原因非常复杂,例如更多人服用抑制免疫药物对抗癌症、器官移植或慢性炎症,加剧抗药性和耐药性问题,间接加大被感染的风险。“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必须学会‘预期意料之外’——随时做好准备”。

积极从制度层面推动 争取医学界两性平等

职场上的两性不公屡见不鲜,在历史悠久、等级分明的医学界尤为明显。

苏菲亚就多次在公开场合亲身经历这种偏见。她和同事出席区域会议时,明明自己才是项目负责人,但有人上前寒暄时,从头到尾只盯着她身旁的男同事说话,以为他才是领导。直到细问由谁带队时,对方才赫然发现摆了个大乌龙。

“这种默认男性为领导的场景,我屡见不鲜,我通常会直接告诉对方,我是他上司,由我带队。”

这不仅令人尴尬,也折射出医学界和学术界性别不平等的情况。

很多时候,这些不是恶意歧视,而是以“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形式出现。例如,年轻女医生和男医生一起查房时,常被误以为是护士或初级医生;在学术会议上,男同事被尊称为“教授”,而她虽有相同头衔,却被轻描淡写地称作“医生”;在一些严肃的专业场合,有人对她的着装评头论足,男同事则不会面对这种情况。

为此,她在2017年与志同道合的女性,共同发起国大医学组织科学与医疗界女性团体(NUHS Women in Science and Healthcare),后来也参与设立国大杨潞龄医学院平等机会与职业发展办公室,目前担任助理院长,积极从制度层面推动职场两性平等。

国大医学组织科学与医疗界女性团体成立后,会主办小组研讨会,分享科学和医疗界女性的角色和挑战,并提出改善的建议。(国大医学组织科学与医疗界女性团体提供)

苏菲亚认为,两性不公并没有明文的歧视,而且潜藏在日常互动中的“无意识偏见”(unconscious bias),从女性是否选择进入学术领域,到晋升过程中的每一步,渗透在职业发展的各个阶段。

现实中,女性往往承担更多家庭照护责任,常因生育、照顾年迈父母等原因,暂时退出职场或放慢脚步,导致走到高层的寥寥无几。

设基金助女研究员重返岗位

为纠正这些偏差,平等机会与职业发展办公室陆续推出多项倡议,如确保晋升委员会、招聘小组等不再是清一色的男性;设立“休假支持基金”,帮助育儿或家庭原因而暂停科研工作的研究人员顺利重返岗位等。

目前,学术界和医学界的两性不平等现象依然存在,高层领导与高级职称中,女性比率仍明显偏低,但至少已取得进展。

更重要的是,数据表明,女性的某些优势能与男性取长补短,为整个机构带来利益,例如在关注其他女性和弱势群体方面,女性能表现出更强的同理心和沟通能力,提供更优质的医疗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