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的这种状态下，你也不知道明天关税哪边高，如果泰国关税今天变高，我就到越南采购，如果越南关税明天变高，我就到印尼采购。”
海利新加坡公司是本地一家贸易公司，主要进出口面向美国的按摩椅。公司总经理王律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选择在新加坡设贸易公司，在东南亚其他国家设厂，是为了有更大的灵活性，应对关税的不确定性。
早在2018年，即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首轮中美贸易战打响后，王律就把工厂从中国转移到东南亚。“我在新加坡接单，在泰国生产，从泰国直接卖去美国，原产国就是泰国。”
特朗普去年底重返白宫，今年4月2日宣布当天是“解放日”，对包括东南亚在内的多国征收10%至49%的对等关税，引起全球哗然。但关税生效后不到13小时，特朗普又宣布，暂停关税行动90天。
如何应对关税反反复复？ 本地企业：很难回答
特朗普上台以来，在关税、贸易等多项政策上反反复复，让各国政府和企业都疲于应付。
王律说：“作为企业，很难回答，要如何应对特朗普未来的关税政策。越南会不会去谈？谈得怎么样？泰国又谈得怎么样？这是政府层面的事”。
从实践上来说，王律认为，公司仍有一些进退空间。“假如泰国关税还是维持在36%，而马来西亚关税更低，那我就会跟客户商量，改从马来西亚采购”。
业务横跨制造业、投资、房地产的星纶控股总裁李坚辉受访时说，有客户要求公司在关税更便宜的地区多开一个厂。
不过，长期关注中美贸易的李坚辉说，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很难预计未来的消费需求，这种情况下还多开厂，风险就很高。
他指出，中国10多年前卷入反倾销、汇率操纵等指控，公司为分散风险，早前已采取“在销售市场当地生产”的策略，即在中国设厂为中国市场服务。同时，为了增加竞争力，公司当时也在国外其他地区设厂。不过，本轮关税战打响后，不确定性仍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首先，是利润减少，目前新加坡面对美国10%的基准关税，但不确定暂缓期结束后是否还有变化。
其次，是提前出货带来的隐忧。李坚辉说，不少客户本来打算在8月、9月出货，现在全部希望提前，工厂排到很满，看起来生意不错 ，但赶货意味加班，加班所产生的额外费用就会降低利润，“不是饱死，就是饿死”。
提前出货可短暂支撑出口 本质问题无解扰乱供应链
提前出货（front-loading），是指进口商为了规避即将生效的高关税而提前下单和发货，导致出口暂时激增。这种现象自去年11月特朗普赢得美国总统选举后，就开始显现。
市场普遍认为，尽管提前出货支撑亚细安国家近期的出口数据，但本质问题并没得到解决。长期来看，还会扰乱供应链。
大华银行在一份报告中指出，早前提前出货的“回吐效应”（payback），可能导致今年下半年贸易活动出现更持久的下滑。数据显示，新加坡的提前出货活动已放缓，整体非石油转口（NORX）以及电子产品转口的增长幅度都明显回落。
李坚辉透露，不少客户都在等待关税结果和后续影响。如果关税太高，他们就可能把销售价格提高，而价格一旦提高，消费需求会不会下降就很难说了。
新加坡生产商EP-Tec Solutions对美国出口电子显示屏。公司经理林熙烈受访时介绍，公司采购来自中国，但大部分研发和组装均在新加坡进行，对于目前10%的关税，美国客户表示“还能接得住”。
不过，林熙烈指出，新加坡的薪金和租金都贵，成本相对更高，虽然目前关税率影响不大，但如果关税再往上调，利润肯定会进一步摊薄。
外企要求我国原产地证 本地公司坚决说“不”
新加坡目前被征收10%的基准关税，促使一些海外企业试图通过与本地企业合作，实现“新加坡制造”。
林熙烈透露，“解放日”后，这类合作的询问增多，包括中国大陆、台湾、德国等电子产品企业都有所接触，不过本地生产成本不低，一些企业也无法确定生产量，因此很难达成合作。
找本地企业合作生产，但成本过高谈不拢，有外国企业考虑打擦边球。
从事物流业务的Penanshin董事曾泰丰告诉《联合早报》，中美贸易战刚开始，就有出口美国的中国床垫企业跑到办公室敲门，希望获得新加坡原产地证。
由于企业产品都在中国制造，曾泰丰因此回复对方：“没办法做到。”
研究机构野村上月一份报告显示，自今年2月特朗普对中国加征关税以来，亚洲自中国的进口增长明显加快。
这些产品可能包括中国销售到亚洲市场的过剩低价产品、在亚洲其他地区进行加工组装的中间产品，也可能是通过转运实现“洗产地”目的的产品。
“洗产地”通常指一国在不对产品进行任何重大改造的情况下，通过第三国转运改变出口路线，主要目的是规避关税和掩饰原产地。
上述报告指出，墨西哥和越南、印度、印度尼西亚等部分亚洲国家都被发现此类转运行为。
野村6月中旬在另一份报告中还说，美国最终可能会对东南亚平均征收15.5%的关税，目的是根除转运行为。其中，新加坡和菲律宾可能被设定为10%的关税，因为目前在这两个市场，尚未发现明显的转运迹象。
延伸阅读
尽管如此，贸工部和关税局上月9日发通告披露，自2020年以来，新加坡关税局已调查近690起与原产地证书和原产地规则相关的违规案件。
通告提醒所有贸易商和报关代理人，在申请进出口和转运许可证时，务必准确申报“原产国/地区”（Country/Region of Origin），并强调这项信息的准确性，至关重要。
德尊（新加坡）律师事务所（Drew & Napier）董事黄砚庭受访时说，有关原产地的标准并非最新制定，我国海关早在2016年2月发布的相关规则手册中就有列明，此次通告对一些关键问题再次进行强调。
例如，在新加坡进行最少加工，不能被认定原产国是新加坡；若新加坡出口商将在A国生产制造的商品，出口到B国，不能被认定原产国是新加坡。
占成品出厂价至少25% 才可算“新加坡制造”
黄砚庭认为，这些都为进出口企业在当前地缘政治的大环境下，提供明确的指引，帮助企业更合规地开展进出口业务。
最新通告还重申，不寻求自由贸易协定（FTA）优惠关税待遇的原产地证的标准，包括企业所申报的货物须要完全在新加坡生长或生产，或在新加坡经过实质性转变。例如，在新加坡制造，且本地成分（Local Content）至少占成品出厂价的25%。
曾泰丰说，曾有一家电箱厂商，只有电表是在新加坡生产，其余部分都是进口，但电表部分达25%的门槛，就拿到原产地证。
不过他认为，对于大多数企业，这一标准并不容易。“如果是食品行业就不太可能，可以组装的家具或半导体行业可能性比较大。”
维护新加坡国际商誉 贸易乱局中须守住出口管制红线
政府长期以来致力于维护作为可信赖、可靠的商业枢纽的国际声誉，并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出口管制框架，以及跨部门合作的协调机制（Inter-Ministry Committee on Export Control）。
今年3月，一起触犯联合国对朝制裁的案件判罚，凸显维护新加坡国际商业信誉的重要性。
在这起案件中，一家新加坡私人公司明知柴油最终将运往朝鲜，但仍从2019年起多次协助台湾男子共采购9570公吨的柴油，并伪造合约掩盖交易，今年3月被判入狱一年又三周。
法官指出，被告的行为，不仅损害新加坡在国际上的声誉以及形象，也对我国带来长期的负面影响，涉及公众利益。
这不是新加坡首例违反联合国制裁的案例。2022年，经营三家贸易公司的本地男子被控出口总值近58万元的奢侈品至朝鲜。
随着地缘政治冲突日益加剧，国际环境比以往更加复杂，各国越来越倾向实施超出联合国制裁范围的单边出口管制措施。
新加坡不执行他国单边法律 但企业拓展业务须透明合规
外交部答复《联合早报》询问时强调，新加坡不会执行任何其他国家的单边法律，但同时提醒，在本地运营的企业都须以透明、合规的方式开展国际业务活动。政府不容许企业借助与新加坡的关联，来规避或违反其他国家的出口管制。
今年2月，本地爆出英伟达晶片案，涉及金额高达3亿9000万美元（约5亿新元）。政府接到匿名举报后，展开调查发现，一批由美国服务器供应商戴尔和超微出售、或装有受美国出口管制的英伟达晶片的服务器，经新加坡运往马来西亚之后，去向不明。
时任内政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当时强调，案件调查无关任何国家或实体，更不是应美国的要求，也不涉及美国对英伟达先进晶片实施的出口管制。
三名男子最终被控的原因，是他们涉嫌违反新加坡法律——虚假陈述服务器的最终去向。
今年4月，我国贸工部与关税局发布联合通告，鼓励企业采取相关措施，建立内部合规体系，进一步提升对先进半导体和人工智能技术相关出口管制议题的意识。
兜底条款监管潜在风险物品 多数本地企业并不了解
为应对技术不断演进所带来的新风险，新加坡出口管制框架有一项“兜底条款（catch all provision）”，能监管尚未达到清单标准，但具潜在风险的物品。
理论上，如果英伟达晶片被判定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适用这一条款。
早前，关税局发布有关“兜底条款”的最佳实践和风险预警建议指南，同时开展对外宣导工作。
不过，不少企业受访时表示，对这项条款仍感到陌生。RSM会计事务所合伙人林绿如说，就她接触到的企业，对条款了解的并不多。
她指出，企业在做交易前，会有基本的合规调查，尤其涉及敏感产品。但如果只是一种管子，除了基本调查，企业是否还须要了解更多上下游？须要了解的程度有多广多大？如果范围太大，可能就会给企业造成负担。
新加坡中国商会会长卓潮来说，对于中小企业，如果还得为此加大人力成本，不太实际。
对于没有资源建立法务团队的中小企业，黄砚庭建议，可考虑设立内部合规机制，比如对出口的产品进行内部评估、设立“了解您的客户”（KYC）制度，以及对产品的已知最终使用者，进行审查。
卓潮来认为，面对关税战，中小企业资源有限，政府或许可以利用公共资源提供更多帮助，让企业在不确定的环境里找到生存的起点，也避免不小心，跌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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