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政府星期一(8月4日)宣布成立五个新的委员会,展开经济策略检讨,制定长远发展蓝图,以使新加坡经济能在全球保持竞争力。

其中,政府特别设立了一个创业委员会。领导这一委员会的贸工部兼国家发展部政务部长陈圣辉说,政府下来将继续吸引创业资金和人才。他也提到,政府将以“全新的视角”,审视我国的创业生态系统。

事实上,新加坡的创业生态系统,近年来一直在国际上排名居前。

国际研究机构StartupBlink《2025年起步公司生态系统指数》指出,新加坡继续稳居亚太区起步公司生态系统表现最佳城市,并在全球排名中上升一位,位列第四,仅次美国旧金山湾区、纽约和英国伦敦,稳居亚洲之首。

报告指出,新加坡稳定的金融环境、亲商政策和税收优惠,使得全球初创企业纷纷来我国注册。此外,明确的监管框架,也增加了投资者信心。

新加坡也拥有全球成长最快的初创系统。美国软件公司HubSpot的调查显示,新加坡拥有全球6%增长最快的初创企业,这超过了旧金山(5%)和伦敦(4%)等传统科技中心。

晚期融资金额连年减少 初创企业或止步于半路

另一间研究机构Startup Genome则指出,新加坡在全球生态系统中排名第九,而成长指数则名列前茅,近一年成长幅度达44.91%。

这家机构也特别提到,我国是政策主导(policy-led)生态系统的典型。随着全球创业生态系统的总体价值下降,以及人工智能(AI)占领主导地位,新加坡的生态系统证明,战略干预可以带来巨大收益。

不过,排名位居前列,我国的初创生态系统是否就“完美无瑕”?

初创研究机构Tracxn数据显示,我国的初创系统在2024年,共筹集21亿美元(约27亿新元),较2023年的48亿美元下滑56%。其中,晚期融资降幅最为显著,从2023年的28亿美元大跌74.71%,至仅7亿美元。

晚期融资通常指的是B轮、C轮,直到IPO前的轮次,通常是企业走向规模化发展的时期。

虽然从数量上看,新加坡的融资水平依然很高。不过,许多资金集中在种子轮和早期融资。数据显示,在过去的三年,新加坡每年都有近400多宗的种子轮和早期融资。不过,晚期融资则仅20多宗,数量与金额也连年减少。

晚期融资的匮乏意味着,许多有潜力的初创企业,将止步于中段。

这一现象也使新加坡在Startup Genome的评分报告中,绩效表现(performance)一栏得分相对较低。与其他主要经济体相比,衡量企业从A轮走向C轮,以及培育独角兽(即估值超过10亿美元企业)比率的初创成功率一项上,新加坡的得分尤为偏低。

针对政府如何支持处于成长期的初创企业,新加坡企业发展局创新生态与 社群司长严欣怡受访时说,企发局在“起新—投资”(Startup SG Equity)下与投资机构合作投资初创企业。

当局此前已经为相关计划的补助金再投入4亿4000万元,并把单间企业的股权投资总额上限从800万元提高到1200万元。“我们也通过母基金(Fund of Funds,指专门投资于其他投资基金的基 金)的方式,与全球知名风头机构合作投资初创企业。”

政府也会为初创企业进入成长期提供定制化支持。例如,企发局为一间金融科技公司建立卓越中心,以培养他们所需的特定商业科技(BizTech,指同时具备商业洞察力和技术能力)的人才。

AI红利偏向中美 就业创造受限生态规模

新加坡另一项得分较低的元素是AI原生(AI Native)转型,包括AI和大数据初创企业占所有初创企业的比率,以及这类投资的比率。

Tracxn数据显示,过去十年间,新加坡获得最多融资的初创领域包括企业基础设施和应用、金融科技、零售和消费品等。

不过,新加坡仅有个位数的AI原生以及代理式AI(Agentic AI)初创获得融资,在数额上也显著低于以色列及英国等国家。

所谓的AI原生,是指那些从创立之初就将AI技术作为核心能力的企业或项目。这类初创公司通常不是将AI作为工具来优化流程,而是直接以AI为产品基础或商业模式。

虽然有许多国家担忧AI的迅猛发展,将取代数以百万计的岗位。不过,这类AI原生企业本身也将创造大量新的就业机会。但当中的悖论在于,这类技术岗位的创造速度,往往紧随生态系统总体价值的增长。

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个国家的初创企业整体估值足够高、足够活跃,才能支撑起真正规模化的AI就业机会。

然而,目前全球初创生态系统的价值,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

Startup Genome的数据显示,全球90%的AI相关融资集中在美国和中国。这使得包括新加坡在内的多数国家在AI人才、资金和市场资源的竞争中,处于明显的劣势。

严欣怡指出,政府一早意识到AI和相关领域的初创企业是新加坡经济持续增长的动力,并已经在全国人工智能策略2.0(National AI Strategy 2.0)下为初创企业提供AI加速器等基础设施。

然而,新加坡市场狭小。为了帮助AI初创企业在外地扩大规模并取得良好业绩,政府也采取了一系列国际化扩张举措。这包括以开放式创新挑战 (OIC)让跨国和本地企业可以与初创企业合作,以及成立全球创新联盟(GIA)。

“全球创新联盟已经成为许多AI原生在内初创企业的启动平台。企业通过GIA的合作伙伴关系,已经扩展他们的解决方案并打入泰国、印度和英国等市场。”

新加坡IPO市场持续低迷 初创企业退出路径被迫外流

延伸阅读

在初创企业的发展生命周期,退出(exit)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这是指创业者、投资者或员工通过出售所持股份,实现投资回报。通常一个市场的退出活跃度,反映它是否具备让初创企业顺利实现价值释放的能力。

退出的常见形式包括:首次公开募股(IPO)、并购(M&A)和管理层收购(buyout)。通常,路径选择与企业阶段、融资状况与战略定位密切相关。

尽管新加坡在创业生态系统排名中,稳居全球前列,但从退出路径,尤其是新加坡的IPO来看,整体趋势较为平淡。多名企业上市领域的专家受访时,不约而同地指出,过去几年新加坡交易所“从未见到任何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初创公司挂牌上市”。

普华永道(PwC)新加坡资本市场合伙人薛家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2020年上市的纳米材料公司纳峰科技(Nanofilm)获超额认购,市值高达17亿元,是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本地科技类IPO。

“从那之后,新加坡市场就鲜有高知名度的初创上市。”

在本地机会受限的情况下,不少有区域业务的企业,开始转向跨境上市。

安永亚细安IPO主管曾友强受访时指出,许多新加坡企业选择赴美挂牌,主要因为当地市场的估值与流动性更具吸引力。“美国投资者对高成长企业的风险理解程度更高,从而有利于企业获得更高估值。”

不过,他也指出,多数高成长的科技初创尚未实现盈利,这限制了它们在主板上市的能力。“在13家赴美上市的本地企业中,10家的股价如今低于发行价。”

除了估值与流动性逊于区域同业之外,曾友强指出,新交所的结构性挑战,包括在生命科学领域更严格的上市规则,也使初创企业更青睐其他市场。

薛家全也认为,高成长行业需要有别于传统模式的框架。“新交所若要更具竞争力,须考虑采用更具弹性的制度。例如,它可效法港交所第18C章,为尚未盈利的高成长企业开辟适应性上市通道。”

港交所2022年为五类特专科技行业量身定制《上市规则》第18C章,包括降低营收要求,以支持这类公司发展。它们包括在AI及量子运算等领域,研发占总开支一定比率的公司。

薛家全也补充道,科技企业在本地缺乏同行可比公司,也影响了分析师覆盖率与估值发现,而这些都是企业选择上市地点时考虑的因素。

曾友强指出,投资者教育是重塑这类IPO活跃度的关键。“高成长科技企业与传统行业不同,上市时通常尚未盈利,波动性也更高。我们须要加强投资者对这类企业风险与回报的理解。若能允许公积金投资于这些企业,并引导投资者建立长期的视角,有助吸引更多散户参与。”

深科技初创企业 难获传统投资者青睐

在全球初创生态排名中,新加坡另一得分相对偏低的维度是知识,这包括技术专利的数量、复杂度以及发展潜力等因素。

事实上,新加坡政府在过去30年,力求建设研究型经济。政府累计投入约800亿元用于科研、创新与企业发展。不过,真正能从实验室走入市场的深科技(deep tech)初创公司仍是少数。

新加坡国立大学高级副校长(创新与企业)陈善威博士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我国过去的科研投资已经建立起世界级的研究能力,但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技术走出实验室。“新加坡已经种下了种子,现在是让它结果的时候了。”

不过,在经济不确定下,亚洲整体创投环境持续下行。去年,亚洲风险投资总额,已跌至十年新低。其中,早期阶段更是下滑5%,显示融资环境更趋保守。

陈善威说:“许多有前景的技术,难以跨越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valley of death)。深科技创业常常面临长周期、高资本需求、专才缺乏的问题,这让它们对传统、追求快速回报的投资人来说吸引力不足。”

国大近期宣布了一项规模1亿5000万元的“校办风投”项目,希望系统性地为深科技初创公司提供资金与全球化成长支援。合作方包括Granite Asia以及4BIO Capital。

研究成果常被捷足先登 难以原地孵化大型企业

陈善威指出,项目要解决的痛点不仅是注资,还包括第二阶段成长路径的结构性挑战。

他说:“许多公司停在原型产品阶段,下一步要面对产品开发、市场拓展、法规合规等多方面挑战。但这些资源与人才,在本地还不够成熟。”

这一问题所带来的后果是,新加坡的研究成果,最终常被纳入他国更成熟的产业链中,难以原地孵化出大规模企业。

陈善威指出,国大风投计划从一开始就鼓励企业对接全球市场。“他们须要尽早接触国际客户、建立供应链、吸引外部资金。”

什么样的企业,能在选拔机制下脱颖而出?

陈善威说:“我们不会专注有多少初创企业符合产品市场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简称PMF,指产品能够有效解决特定目标市场问题的能力)、合作伙伴关系或早期收入等基准,而是专注于那些具有强大商业化潜力、并吸引外部资本的企业。”

除了帮助科研转化为商业成果,陈善威也希望计划可以建立起包括生命科学、机器人、材料科学等在内的技术集群,让创业者与研究者反哺生态系统,打造出具有影响力的平台型企业。

“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孵化技术,而是打造能代表新加坡走向世界的深科技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