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莱佛士坊的一栋高楼里,阁凌(Simon Garing)的办公室正对着一片熟悉的景色。

52年前,海洋金融中心(OFC)的前身海洋大厦(Ocean Buidling)落成,是当时新加坡的最高建筑。参与这一高楼建设的工程师之一,正是阁凌的外祖父。

“这真的只是个巧合。”

阁凌笑说,他并不是刻意选择这间办公室。

1957年的海洋大厦(右)。这个大厦始建于1864年,已经三次在原址上进行重建,分别是在1923年、1974年和2011年。(档案照片)

他办公室所在的华联海湾大厦(OUE Bayfront),在他幼年到访新加坡时,还是一片汪洋。

如今58岁的他已在新加坡定居,是新加坡交易所挂牌的Stoneweg欧洲合订信托(Stoneweg Europe Stapled Trust)首席执行长兼执行董事。

阁凌1973年第一次来到新加坡,在新加坡河畔留影。(受访者提供)
阁凌1973年第一次来到新加坡,在花柏山留影。(受访者提供)

每每抬头望向窗外,阁凌就会想起家中从小灌输的纪律性。

这伴他走过多个金融危机,经历过大型房地产投资公司轰然倒台,也带领业务主要在欧洲的房地产信托公司走过俄乌战争的艰难时期,在众人质疑之下卖掉“王牌资产”,在利率飙涨的环境中求存。

阁凌出生于澳大利亚悉尼一个朴实家庭,生活水平属中下,有时甚至可用拮据形容。

出身普通军人家庭 从小漂泊讲求纪律

他的父亲13岁进入海军,是当年制度下最后一批“少年军人”,在军中担任机械电子工程师,服役35年。

母亲的家庭在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动荡后,举家从丹麦移民澳洲,外祖父是工程师与建筑师,一生热衷于城市建设与社区营造,母亲一脉相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建筑绘图员。

父亲在海军的收入并不高,还得靠兼职养家,让孩子获得最好的教育。母亲一边照看家中三个孩子,一边接建筑设计工作补贴家用。

对于阁凌和他的弟妹,冰淇淋是两个月才有一次的奖励。麦当劳只在学期结束、分数达标时才能吃到。午餐多半是白面包夹火腿或午餐肉。他的衣服往往是折扣店淘来的,想要和同学外出,得自己想办法存款赚钱。

中学时,他摆摊卖蜡烛,进口一整块蜡,切割后用模具自制蜡烛,他的艺术家姨妈帮他装饰美化,运气好的话,一支蜡烛能卖1澳元(0.9新元)。

路过的社区居民常常出于好奇停下,有些买了以示支持,“能有一点零用钱就算不错。”

他也曾在橄榄球场卖球队围巾和帽子赚外快,在船用品店打工,卖绳索、油漆和配件。

这些看似琐碎的经历,让阁凌很早体会到钱来之不易,“它教会我两件事:一是尊严来自劳动,二是你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早早面对顾客则“会让你变得谦逊。”

军人家庭的另一个特点,是频繁迁移。

悉尼、墨尔本、堪培拉,再到英国的中学生活,阁凌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几乎每两三年得重新适应一个环境。

这让他很早学会适应变化,也习惯在不同环境中重新建立关系。他逐渐意识到,不同城市、不同文化各有运作方式,并不存在绝对的优劣之分。

出于实用考量,阁凌上大学选择了会计与金融,毕业后进入IBM做会计师,是典型的“稳当选择”。

在IBM,他学到的是系统、流程、问责与长期规划。这些看似枯燥的训练,后来成为他在资本市场中“逆周期思考”的基础。

之后阁凌进入基金管理与证券研究领域,专注于房地产与资产价值分析。他说:“我喜欢研究那些被低估的东西,特别是那些被当作普通企业看待、但实际上拥有大量优质房地产的公司。”

这一思路,让他在澳洲证券研究圈建立声誉,并多次在分析师排名名列前茅。

房地产投资公司破产 成为难得学习机会

不过,阁凌的职业道路并非一路顺风顺水。

2008年3月,他加入澳洲一家房地产投资公司柏克布朗(Babcock & Brown),负责全球房地产投资业务。就在那时,美国投资银行贝尔斯登(Bear Sterns)崩盘,美国次贷危机全面爆发。

“那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让我看清公司在逆境中的韧性,更准确说,当时它所缺乏的韧性。”

柏克布朗在2006年和2007年大力投资房地产,认为市场会继续高歌猛进,从未为下跌情境做规划。

阁凌加入时,公司其实已开始走向破产。他的工作,也从全球房地产投资变成了脱售资产来“收拾烂摊子”,亲历企业在资产价格下跌、现金流枯竭时的连锁反应。

他说:“那让我彻底明白,资产规模并不等于安全。银行不看你的故事,只看你能不能还钱。”

阁凌在这家公司待了一年半,目睹公司从全球180亿美元(230亿新元)资产和200多名员工的规模,走向破产,他是留在公司“善后”的最后几个人之一。

这让他在之后的职业生涯中,对杠杆和流动性保持近乎本能的警惕。

低利率之下逆向操作 出售资产增强现金流

延伸阅读

2013年,阁凌调往香港,管理覆盖十多个国家的分析团队,是第一次长期在亚洲工作。

2018年他来到新加坡,担任Stoneweg欧洲合订信托(前身为克伦威尔欧洲房地产投资信托,Cromwell European REIT)首席执行长。

2022年,当全球仍沉浸在低利率与资产高估值的环境中时,阁凌却已开始为风暴做准备。

“在全球金融危机时期留下的‘旧伤疤’开始隐隐作痛。当时市场已处在高位,利率不是接近零,就是低于零。接下来会如何走?只有一个方向。”

他在2022年初判断,是时候转入防守模式,停止收购,并开始出售资产,计划分阶段脱售约4亿欧元(6亿新元)的房地产,降低负债、增强现金流。“那一年,我们不是在想怎么增长,而是在想怎么活得更久。”

信托陆续出售多项非核心资产,其中包括2023年出售位于意大利米兰的旗舰办公楼。这项交易于市场高位完成,成交资本化率约2.8%,在当时被视为极具吸引力的价格。资本化率衡量房地产赚钱的能力,低资本化率意味着成交价格高,显示投资者认为资产优质安全。

“当时投资者很疑惑地问,你们不喜欢这栋楼吗?”阁凌的回答是:“我们更爱公司和它的资产负债表。”

他指出,一旦对房地产有了“感情”,就会影响投资判断。

这一策略在当时非市场共识。部分同业仍在低利率环境下继续收购,扩大规模。然而,欧美央行随后大幅加息,融资成本上升、资产估值回落,不少房地产投资信托被迫削减派息,甚至通过配股或资产重组来缓解压力。

战争和地缘政治带来机遇

阁凌说,去年信托完成4亿欧元(约5.96亿新元)的资产出售目标,同时维持较高水平的派息,没有被迫大规模融资,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得到有效保护。

除却高利率,前两年信托面对的另一大不利因素是俄乌战争。信托资产全数在欧洲,净资产额显著受冲击。

不过阁凌指出,这加大了欧洲国家的国防意识,推动了相关仓储需求。2025年海牙北约峰会达成承诺,盟国将力争在2035年前,把每年国防与安全相关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

国防预算增加,意味着士兵增加,需要更多制服、设备、车辆、零部件以及相关后勤物资。根据第一太平戴维斯(Savills)的研究,如果每个欧洲国家把国防开支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至少3.5%,这需要3700万平方米的新增仓储空间,相当于平常四年的新增需求。

格陵兰危机强化工业自主化论述

阁凌说,欧盟早已朝工业自主方向推进,年初爆发的格陵兰危机进一步强化了工业自主化的论述。欧盟内部正逐渐形成一股趋势,优先采购“欧洲制造”,并推动把目前依赖东亚供应的高精密机器人、数控机床及光学设备等关键产业链环节迁回欧洲。

阁凌表示,这些变化构成结构性顺风,有望带动欧洲工业与物流空间的需求,尤其是支持先进制造、供应链本地化,以及政府与跨国企业运作的设施。

他透露,信托的一名租户HELLA Lights,是全球最大的车头灯生产商,也接到军队的订单。

其他有国防曝险的租户包括先进晶片制造商阿斯麦(ASML)、晶片设计公司SiPearl、机器人、海事与能源安全公司ABB、轨道交通基础设施设备提供商阿尔斯通(Alstrom)等。

信托在欧洲工业房地产领域的布局,能够捕捉相关需求。此外,信托资产组合多元化,约1000份租约横跨多个国家与行业,前十大租户仅占约20%的租金收入,也在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中提供一定韧性。

在资产配置上,阁凌近年推动信托逐步转向物流资产。冠病疫情后,欧洲的电商渗透率提升,企业供应链从“准时制”转向“以防万一”的库存管理模式,以及欧洲制造业回流趋势加深,仓储与物流空间的重要性显著提高。

因此,信托在2022年提出战略调整,逐步降低对传统办公资产的依赖,将物流作为核心增长板块。当时物流资产约占投资组合三成左右,目标是在数年内提升至多数比重。

在他看来,物流资产不仅需求基础更分散、租户结构更稳健,租约期限也相对较长,加上通胀挂钩机制,在利率波动和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的环境下,更有利于支撑稳定现金流。这也是信托在经历加息周期后,仍选择继续强化物流布局的主要原因。

阁凌(左二)和信托管理公司首席投资官霍夫曼(Andreas Hoffmann,左一)以及法国资产管理团队在巴黎检视资产时合影。(受访者提供)

目前,信托投资组合总值约23亿欧元,涵盖100多项资产,约86%的资产位于西欧,分布在或毗邻荷兰、法国、意大利、德国、波兰、丹麦、捷克、斯洛伐克、英国及芬兰等主要门户城市,其中荷兰、法国和德国形成黄金三角区,是欧洲物流的核心。

Stoneweg欧洲合订信托在巴黎的资产——码头公园地段,图为该资产当中的货仓。 (档案照片)

提到欧洲,可能有人会联想到低经济增长。

阁凌透露,信托旗下最大的资产,租金在七年内翻倍。这个距离巴黎市中心三公里、占地10公顷的物流资产,屋顶铺设太阳能板,规划了大片绿化花园和运动场地,为无人机配送作好准备,旨在推动“最后一公里”物流,并协助减少道路交通压力。建筑内设有多项高科技医疗与生命科学设施,由毗邻新落成医院的工作人员使用。

此外,欧洲的合约法律非常稳健,信托资产多数是永久地契,带来额外优势。 

接下来,信托会继续为现有资产进行增值重建,聚焦位于欧洲主要门户城市核心与优质地段、并具备良好环境、社会与治理(ESG)表现的资产。

定居新加坡 与歌手结缘

阁凌如今在新加坡定居,还在这里找到第二段姻缘,2023年和本地创作歌手铃凯结婚。

铃凯曾接受《联合早报》电话访问,透露两人的相识过程。有一天铃凯到一家咖啡馆,正埋头准备一个主持工作的笔记,突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亲切地跟服务生说“哈啰”。她好奇地抬头看,由于当时咖啡馆人不多,两人对看了一下,之后对方就开始跟她聊天。“我们聊得很开心,从下午4时,聊到晚上10时。”

阁凌与铃凯2023年结婚。(受访者提供)
阁凌与铃凯带着金毛寻回犬在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远足。(受访者提供)

他们互换联络方式,就这样开始走在一块儿。铃凯说:“其实那时候我刚离婚没多久,没心情再谈恋爱,可是他改变了我的想法,我觉得这是缘分。”

阁凌透露,他们常常在周末,去支持本地年轻歌手的表演。

铃凯在创作和歌唱职业之余,还于2023年设立公司,把本地电力轨道系统公司Line8的产品出口到澳洲。

阁凌说:“我们在家里使用这款产品后非常喜欢,铃凯取得了把产品引入澳大利亚的进口权……我为她感到非常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