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商人张镜堂在2014年的某一天，坐在西澳大利亚州州长巴奈（Colin Barnett）的办公室里，这是他托人安排的10分钟宝贵会面。他要说服州长同意一件事。他讲起自己投资牧场的远大计划，这是一个可能达到数亿澳元的投资，为这个地区带来巨大经济效益。
州长问：“你需要多少钱？”
他答说：“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允许我使用地下水。在它排入大海前，我可以把它收集起来，用来种植作物。”
原本约定的10分钟会面，变成了1小时45分钟。两个月后，州长批准了这个西澳最重要的农业项目之一。很快，张镜堂的农业公司Pardoo Wagyu启动。
12年后，他的公司已投资1亿8000万澳元（约1亿6500万新元），拥有或运营80多万公顷的七个农牧场和4万多头牛，产品销往全球15个市场。
今年3月，张镜堂带着有细密如蛛网般“大理石纹路”的Pardoo Wagyu和牛，回到新加坡。这些牛肉将通过指定经销商，出现在新加坡的米其林星级牛排馆、五星级酒店、高端餐厅的桌面上。
他向记者回忆那次会面如何改变他的人生，他如何笃定地说起那个宏大的愿景，使州长信服。令人意外的是，这名老练的商人，在承诺投资时，其实没计算过投资和收益。
一个老人家的浪漫 促成人生第二度创业
“如果我算过，我就不会这么做，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他把整件事归结为“一个老人家的浪漫”。
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我必须做这件事。背后有个声音在推着我，仿佛在说，如果你不做这件事，就好像失去了你的初恋。”
那时，即将迈入60岁的他，是这样说服州长的：“我年纪大了，如果拖太久，我可能没法完成它。所以请让我把这件事做成吧。”
也是那一年，张镜堂决定退出自己联合创办的中国国际免税集团（China International Duty Free Ltd，简称CIDF）的日常经营，离开他从事20多年的免税品事业，原因是“有点无聊”，且挡住了年轻人的上升通道。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是每天打电话，约人打高尔夫、吃吃点心，还是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挑战自己，看看极限在哪里？
“黑天鹅时刻”启发 60岁不是人生终点
他选择了后者，因为“60岁不是人生的终点”。
同一时间段，新加坡在经历了金融危机和粮价波动后，粮食安全成为重点议题。2012年，政府成立跨部门粮食安全委员会，研究减少食物浪费和增强粮食韧性。
这给了张镜堂一些启发，他把目光转向农业。众多领域中，他看准牛肉市场。当时，和牛正在走向世界，但市场尚未饱和，他决定养殖和牛。地点上，土地辽阔且距离较近的澳洲最为适合。
这是很大的一次跳跃。明明已是退休年纪，还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和舒适的生活，去投身遥远的农牧业？身边的朋友都劝他，还是买块地承包给别人管理，偶尔去度个假，足够了。
他摇头。他回忆起做决定的那个晚上，喝了一瓶红酒后，他对自己说：“好吧，我去。”
接下来是一次漫长的独旅。他驾着一辆SUV，从悉尼一路向北开去，在新南威尔士州和昆士兰州寻找属于自己的牧场。一路看了20多个，但找不到头绪。他说，自己是个“浪漫的傻瓜”。“有大致的概念，但不知道自己真正在找什么。”
他一路开到凯恩斯，没有任何收获，于是转而往西，到了达尔文。
一个偶然的考察，令他意识到，唯一能让项目盈利的方式，是通过灌溉，提高牧场承载能力。
问题的关键，在于水。此时，他已经踏上旅程近两个月。
他继续向西。一天，在西澳大利亚州的皮尔巴拉海岸，疲惫的张镜堂对着大海放空。在茫茫大海中央，一只自在游动的黑天鹅抓住了他的眼睛。他盯着它看了半小时，这违反一般常识。黑天鹅通常只生活在淡水中，怎么出现在海中？
“我想，这是预兆吗？我想到，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与这只鸟的联系。我不应该在这里，它也不应该在那里。此刻，广阔空间里只有我们。”
那时，已快到他和妻子约定好的90天期限。踏上旅途前，他告诉她，最多90天会回家。但那只黑天鹅如遗世独立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这样形容它的冲击，像是陷入“忘年恋”。
他查阅资料，发现那里所在的区域，叫做瓦拉尔（Wallal），在当地土著语言中，意为“甜水”。靠近岸边的地方其实是淡水，所以才有天鹅。从前，水手们停靠于此，放下水桶就可以取水喝。
再查，他发现，这里位于西坎宁盆地，岩层中蕴藏着丰沛的地下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淡水库。这正是他需要的绝佳水源。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说服西澳大利亚州政府允许他使用这些水源，于是就有了上面和州长的会面。获批准后，他便可以通过创新的灌溉系统，将地下水引入牧场。
引进和牛基因好事多磨 生与死考验中建立品牌
于是，张镜堂买下了盆地之上、拥有150多年历史的Pardoo牧场，却卖了里面所有的牛。他说，自己请了专家和消费者团队盲品那个地区所有品种，没有一个得分超过六分。
当时，西澳没有和牛。张镜堂研究基因引进、杂交技术，几番周折，肉质却一直不尽人意。
他辗转找到日本资深和牛养殖专家、也是将日本和牛基因带向海外的先驱人物武田正吾。
张镜堂清楚记得，2016年2月10日上午11时，零下20度的天气里，他去武田先生北海道的家里拜访。五个多小时长谈后，武田先生结束了对话，对于是否愿意帮忙，没给明确答复。
一段时间后，张镜堂意外收到来自澳洲另一位养殖户的电话，对方受武田先生所托，和他分享了和牛基因库中的珍贵基因和养殖建议。
再回忆那个寒冷的下午，张镜堂说，自己一生遇到很多贵人，武田先生是其中一个。他几乎是完全无偿地伸出援手。几年后，他得知武田先生那天没有答复的原因，是不想鼓励他“跳海”。
张镜堂开玩笑说，自己的事业选择几乎是在“寻死”。意外几乎每个月都发生，诸如火灾、干旱、洪水、飓风、蝗灾、病毒、员工罢工等等。
延伸阅读
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是2023年4月下旬的一天，澳大利亚最大的台风袭来，摧毁了95%的饲养设备，所有员工宿舍也被摧毁。说起那天的感受，他说，他好像明白了中国前总理温家宝面对汶川地震时的处境。“他去了四川，他应该很难过，但不能太难过。”
他坦言，当看到多年建立的一切，在一场风暴中化为乌有，自己也会恐惧。但他只能坚强，因为软弱情绪，会传递给员工。
接下来是艰难的转型和重建。他多次用“傻”来形容自己，说：“如果你不够固执，就无法做成。”
过去十多年，他持续投身于提升产品，忙于培育基因、配种、改善喂养环境、使用不同的草料来增加牛肉风味。近年来，他同时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
他说：“日本A5级牛肉的产量，已超过全部牛肉的50%。在我看来，这已过剩。西方市场不想要A5级牛肉，日本人可能只吃两口，但这对西方消费者来说远远不够。对我来说，这是日本人留给我们的空间。”
他说，不与日本A5和牛竞争，自己要打造一款中等浓郁、品质稳定的和牛。它还需品牌化。
目前，Pardoo Wagyu共拥有4万多头牛。产量还没饱和，张镜堂的目标是养到6万5000至7万头牛。
保持年轻秘诀是管理好压力
今年，张镜堂已72岁，留着一头黑色短发，讲话谦虚、幽默、有力。被问到保持年轻的秘诀，他先大笑，脱口而出护肤品牌“SK Ⅱ”，然后认真起来说：“管理压力，不要让它每分每秒占据生活，不要让自己不堪重负。”
他说“做农业总是有突发变化，而且通常是负面的”。活到现在，自己的人生哲学是拥抱不确定性，不害怕它。
对比自己两次创业，第一次乘着经济腾飞的浪潮，更赚钱，也容易得多。第二次创业难得多，无论是财务还是运营上。“它和我最初的想象截然不同。但生活就是这样，所有创业公司都是如此。创业很痛苦。”
这并不影响他觉得，自己幸运。他说，很少有人有机会做出能够对人生产生积极影响的改变，大多数退休年龄的人，没有勇气抬头仰望。自己能获得这样的机会，无比幸运。
不过，这须要全力以赴，耐得住孤独，在面对各种问题时深入审视自己，克服困难。
被问到是否定义Pardoo Wagyu已成功，他说还处于“稳定的增长阶段”。
他对公司有更长远的计划和愿景，希望利用拥有的品种基因、技术和市场优势，实现迁移，未来可以在世界许多地方生产。
出生香港大家族 美国留学后 新加坡创业
张镜堂1954年生于香港，他的家族故事颇具时代性。
祖父张祝珊是广东乡村的一个藤匠，有六个孩子。二战期间，祖父将四个儿子分别送到香港、澳门、新加坡和吉隆坡，让他们自谋生路。张镜堂的父亲张玉阶是大儿子，是被送到香港的那个。
后来，父亲有机会投资香港铜锣湾的一家百货商场，并经营长达38年。张镜堂在香港长大，后去美国读寄宿学校并完成大学和硕士学业，主修金融。
他说，自己来自一个庞大的家族。父亲有13个孩子，整个家族有28个孩子。家族关系紧密。“每个人都被分配一项任务。你去读医药，他去读科技，他去读金融。不管你喜不喜欢，这就是你的目标。”
当然，没有人被派去读农耕学。
1989年，张镜堂从美国回到亚洲。1990年初，他来到新加坡，因为有亲人的缘故，新加坡对他来说并非全然陌生。很快，他在这里开展了自己的免税品事业，并抓住中国经济腾飞的机会，联合创办中国国际免税集团，并迅速拓展业务，通过机场、游轮和航空公司渠道拥有100多个销售点。
1998年，在新加坡工作生活多年的张镜堂，选择成为新加坡公民。
香港出生，美国受教育，新加坡创业，再到澳洲二次创业。Pardoo Wagyu成立前十年，他大多穿梭于西澳的牧场之间，如今，为了将它打造成一个国际品牌，他频繁飞往世界各地。
他说，不论香港还是新加坡，都是移民社会，自己是“世界公民”。同时，他对自己的文化和根有强烈认同。
张镜堂重视生态可持续性，除了采取措施减少牧场碳排放，也重视和牧场附近原住民的关系。有趣的是，在遥远的西澳，有一批带着广东血统的原住民，他们是100多年前，西澳淘金热时期来自广东的移民的后代。
“他们离我祖父母的故乡很近，我甚至邀请一些长者回去寻根。”
享受乡村生活 让儿子自由规划人生路
谈起爱好，张镜堂说，以前喜欢打高尔夫，随后自嘲现在“开球距离越来越近了”。他现在喜欢一些不用动脑的运动，他骑脚踏车，在新加坡、香港、珀斯、大阪和多伦多都有自己的脚踏车。他也喜欢游泳和潜水，享受不受重力束缚、只须专注呼吸的放松感。
他也兴奋谈起在西澳牧场附近的溪流边钓鱼，河水碧蓝。清晨时分，鲨鱼、海龟都会游过来，鱼也很大。他感叹，那真是美丽神奇的地方。
他说，自己生长于城市，但更享受宁静的乡村生活。
他的两个儿子却不一样，最多在周末去一下农场。他笑说：“你见过几个城市男孩，会喜欢住在农场呢？”
张镜堂的另一个爱好是陪儿子滑雪。二儿子是狂热的滑雪爱好者，一年大概有一个月时间都在滑雪。因此，张镜堂一年里也会有不少的时间在滑雪场度过。
他的大儿子是牙医，二儿子是音乐人。他不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到他们身上，不会像上一代一样规划他们的人生路线，也不期望他们接班。
至于他自己，退休不在计划中。从事农业十多年，他还没感到无聊的时刻。“我不能保证未来不会改主意，但那时我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张镜堂说，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除了打造品牌，目前主要在基因层面，研究如何提高肉的品质、牛群的抗逆性等。抗逆性是指牛群在面对极端环境或疾病挑战时，保持健康、繁殖力的综合适应能力。
活过72年，人生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他的回答是：“我想成为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所有年长的人都会笑我。笑过之后，他们会对自己说‘如果连他都能做到，为什么我不能呢’？”
在早报应用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