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我去了东京一趟,为了看坂本龙一的装置音乐展览“观音·听时”(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2024年年底东京都现代美术馆推出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音乐装置展览。这是两年前病逝的音乐家在日本的首个、也是最大型的展览,与观众重温音乐家先锋性、实验性的创作理念。展览名称直白得来富禅意,展出的是千禧年后坂本龙一与不同领域的艺术家跨界合作,音乐家与艺术家探索声音作为表达媒介如何塑造艺术空间,创作无限可能的艺术形式。
东京都现代美术馆IG账号2024年12月开始发布展览周末挤爆的盛况。赴东京前,我老早上网买了入门券,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展览我跑两趟仍看不完。
2月首个星期天早晨,我从新宿搭都营大江户线地铁来到清澄白河,左拐几条长街小巷隔着大马路看到雨中美术馆排队人龙从大门蜿蜒伸展到户外停车处。男女老少,年轻人居多,随父母来观展的幼童与拿着拐杖、穿戴优雅的爷爷奶奶在人群中特别醒目,还有说着流利华语的外地游客,以及一脸淡然的年长欧洲人,观展人年龄层和背景这么宽广,让人惊喜——先锋实验艺术一点也不小众。
装置艺术展览近年不乏沉浸式、互动的元素——不止是拍照好看instagramable,观者感官的洗礼更是艺术家完成作品不可欠缺的重要一笔。“观音·听时”共展出12件作品,一些作品设置俨如迷你剧场,虽然场地局限,人满为患,但人群守礼安静,只要沉住气还是能静静地欣赏。
看过坂本龙一生前拍摄的纪录片“CODA”的,难忘纪录片开场那台日本311大地震被海啸调音的残破钢琴。展览第三件作品《你的时间》(2017/2024)便是在室内水盘上放置一架钢琴,钢琴上方悬着屏幕播放着落雪纷飞,水盘倒映雪的踪影,《异步》(async)音乐在空中飘荡。音乐家心中的自然音律看得见,抓不住,刻印在天地之间。
延伸阅读
展馆有很多长窄走道,睡眠不足天蒙光起床的我像实验室白老鼠乱窜,走到《异步——沉浸东京》(2024)的18米长的LED墙时,被屏幕前的观众剪影深深吸引而停驻,这样的光线像跌入另一个平行空间。高谷史郎拍摄了坂本龙一纽约工作室的各种物品与自然景观,完整的影像极为缓慢地转换成无数细横线,像记忆扭断失焦,像眼角膜变形视力坍塌。后来参考展览导览文字,这个作品也解读为无数横线编织一幅幅完整画面。哪个是起点哪个是完成?影像消融的意象扑朔迷离。
声音、光影以种种形式挑逗着观众的神经——《生命——流动,不可见,不可闻……》(2007)是以3X3网格状布置场地,天花板悬挂着九个水槽,水槽释放雾气向地上投射影像,观众站在水槽下看雾气聚散,踩着波浪光影,耳边响着歌剧《生命》的音乐和声响,方格间的戏剧体验非常有趣。
展品中沉浸式体验最深刻的是坂本龙一、中谷芙二子、高谷史郎合作的《生命——井 东京 雾之雕刻》(2024)。日本艺术家中谷芙二子在世界各地创作了多个“雾的雕塑”项目,这次她在美术馆地下二层户外花园,从两侧装置人造雾,雾气相互碰撞产生对流,这些动态被摄影机捕捉并被即时转换为坂本龙一创作的声音。我随着人群走入户外花园,不设防地被雾气重重包围,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助感非常真实。雾气散后,我退回室内,透着落地玻璃窗看着雾中人群,回想刚刚经历过的雾中风景,自然召唤的敬畏充满美感。
星期天第一次逛无法看完所有影片。跑第二趟看完影片集《时间 时间》(2024),以梦为主题思考时间是什么?从夏目漱石《梦十夜》、能剧《邯郸》到庄子《梦蝶》汲取灵感,残枝满月老者笙演奏者,瞬间永恒,幽梦百年。
在《异步——第一束光》(2021)中,泰国电影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拍摄人们入睡画面记录私密日常。他在导览文字中形容坂本龙一的音乐新颖犹如首次接触自然界声音的深刻画面。
水、音乐、时间是展览反复出现的意象……时间难以名状,音乐封存了流逝中的光阴,保温了时光记忆中的温柔与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