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在新加坡成长的我们很幸运,已经接触到国外的文化艺术。父母受华文教育,却在我很小的时候把我送去学芭蕾。尽管斥责“西方歪风”,父亲对西方古典艺术却非常推崇,家里音响经常播放或悠扬或悲情的古典乐,我也从小立志要成为芭蕾舞家。
学舞蹈的女孩都喜欢古典舞剧里漂亮迷人的服装、音乐、剧情和舞姿。小时候印象深刻的舞剧有很多,最经典的是《天鹅湖》。纯洁的白天鹅与王子私定终身,王子却被黑天鹅与魔鬼诱惑,误把黑天鹅认作白天鹅,与黑天鹅有了私情,破坏了与白天鹅的约定,让她掉入魔咒,从此不能还原为人。
最经典的《天鹅湖》又当属1980年代,由前苏联女舞蹈家Natalia Makarova、英国男舞蹈家Anthony Dowell与皇家芭蕾舞团共同演出的版本。在剧里,白天鹅与王子选择双双殉情,而他们的死亡也造成了魔鬼的毁灭。大红幕落下时,白天鹅与王子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团圆。
这是西方传统爱情的极致。面对无法弥补的错误(就算是无心之失),宁可丢掉生命也要维持爱情的纯粹与完整。
不过随着社会演变,《天鹅湖》也衍生出许多不同版本,尽管还是柴可夫斯基的配乐,但看《天鹅湖》怎么变,也看到社会怎么变。
近日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歌剧院观看蒙特卡洛芭蕾舞团新编版《天鹅湖》——《湖》。《湖》由Jean-Christophe Maillot编舞,2011年在摩纳哥首演,虽然已经间隔十几年,第一次观看的我却有深深的感叹。
舞剧与《天鹅湖》比较,相对简单(布景、舞员人数、服装精致度),但也更能表达人性与现代性。从《天鹅湖》简化为《湖》,谁说故事只在动物与人类无法区分的魔幻世界展开,其实人间更魔幻:人性与兽性、善与恶、对与错的交缠与争夺是恒古的课题。
《湖》的舞姿脱离了传统芭蕾,从一开始就要你赤裸裸地看到人的兽性。男舞者的群舞,不时出现前后摆动髋部,仿若性爱中的动作。这些动作取代了古典芭蕾的精致高雅,但并不恶心,只是无时无刻在提醒观众原始的欲望无所不在。
延伸阅读
王子也不是《天鹅湖》里专情、始终如一的高贵存在。他尽管记得少年时代爱过却被禁锢、消失了的白天鹅,却享受着宫中众多美女对他献殷勤的人生。魔鬼不是男性,是由两名男性舞员抬出场的女性。所以魔鬼是男是女?抑或她雌雄同体?
黑天鹅诱惑王子的同时,王子也与她共舞,接受诱惑,相互诱惑。在《湖》里,王子终于抛下面具,承认自己其实对黑天鹅也有欲望。噢,不仅王子,国王(王子他爸)也和魔鬼有一腿……
舞剧在表达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欲望时非常到位。但去到白天鹅的部分,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与众多把欲望写在脸上的男男女女相比,白天鹅显得惨淡苍白。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屈辱地受魔鬼控制;为什么经历多年孤苦伶仃还要对王子死心塌地?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惨白的人生。
如果《湖》现代化了,欲望表面化了,为什么只有白天鹅需要保持纯洁?她也可以选择穿花衣,修炼自己,干掉魔鬼,走出禁锢,踹开王子,活出自我啊?
《湖》的最后,白天鹅与王子殉情了;黑天鹅被王子他妈干掉,魔鬼伤心欲绝自行毁灭。但这对现代版恋人的殉情似乎没有说服力。应该是看清楚对方面目,一拍两散比较合适。这里没有爱情,请大家珍惜生命与自由,潇洒一点。
《天鹅湖》还有一个男版,由许许多多壮汉穿上天鹅装跳芭蕾。这个1995年由Matthew Bourne编舞的版本在伦敦首演,我只看过宣传片,还有在电影“Billy Elliot”的最后一幕。爱跳芭蕾、工人家庭出身的男孩Billy长成了不起的芭蕾舞家,影片最后,他化身白天鹅,从后台布幕边上跃进镁光灯里。非常立志。粗粗大大,甚至带胸毛的白天鹅也是《天鹅湖》男女性别混淆的开始。
我在看《湖》的时候想,其实世界没有变,只是我们更诚实了(或脸皮更厚了)。王子从来不曾专情,黑天鹅与魔鬼无所不在,白天鹅是一种向往。如果存在,是一个彻底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