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旅游还是旅行?

旅游是游山玩水,出发前已做好打卡景点攻略,制定时间表和路线图,即使不跟着节目安排走,仍是买好保险的探索。旅行比较刻苦,在异国他乡路上,身体向前迈步,脑子忽前忽后,不断用已知检验未知,是冒险、受教,用意气豪赌意外与惊喜。

我们都向往旅行。老友聚在一起聊各自的出游经验,分享的不是打卡景点,而是每一段旅程的措手不及、狼狈进退,还有不期而遇。

近年旅行多安排在冬季,为了贯彻立春出生的人对雪的痴迷。这或者是热带地区居民的情意结。物以稀为贵,一直生活在四季如夏的赤道,日晒雨淋以外的自然气象都有异域情调,尤其诗词中的雪景令人心醉。而雪比花期更难把握,不期而遇时总觉得天降祥瑞。逢人问下雪冷吗?我只记得天地白茫茫真干净犹如世外之境,一点儿寒意算什么,更何况寒冷让食物更美味,让温暖更疗愈。

最近一次遇上飘雪是今年3月在金泽,整个旅程受阳光与雪花眷顾,内心流淌着雪融后的明净溪流。那天早上在二楼咖啡馆喝咖啡时窗外已经下起了细雪,逛完石川县立图书馆走出来等巴士忽然起风下飞雪,走到铃木大拙馆小雪继续洒落庭院池水,站在有盖走廊欣赏雪景,院外装修工程的摩多声响一点也不妨碍此刻的空灵。遇过更美的雪景是在“京都秘境”美山,就是疫情暴发的那一年冬天。茅葺屋顶覆盖着厚雪被,田地积着厚厚白雪,农地的大白菜、白萝卜都披上了冬衣……我无法预约积雪,刚好遇上,站在屋檐下听雪融化的声音,山间宁静得只有滴答滴答的回声。这些自然的吟咏是可以救命的,在杂务缠身、没有旅行的日子,沉潜在旅人深层意识里的风景为玩心保留一处清明。

延伸阅读

旅行还能打开对野外的想象力。欺山莫欺水,游冰岛时乘船追鲸鱼海豚已经要过我半条命,所以任何野外的幸运抽奖精神今后都留待高山与森林挥霍。例如,遇到熊怎么办?棕熊会攻击人类,黑熊不吃死人。遇到黑熊时来不及拉开距离就装石头人死死不动,黑熊也许对人类这种动物好奇,但只要人非礼勿动,它不会张牙舞爪。这些遇熊安全须知在游日本轻井泽时一概不知。那时独闯无人山径,看到“熊出没”告示牌,犹豫了几秒直觉是掉头离开。一个人遇到熊就算只有0.01%的机会都不想冒险。山中徒步毕竟不是公园健走。我还试过一个人走日本镰仓天园健行步道(Tenen natural hiking trail),中午上山,傍晚赶着太阳收工前下山。没有熊,但日照供应限定,日光是自然的一道边界线。夜幕降临,手无缚鸡之力的都市人最好不要暴露荒野。

那些吃不好睡不好的旅行比吃得好睡得好的旅行更让人感怀生命的真意。疫情前某年,富士山上七合目旅社,和登山客一起打地铺,一夜浅眠一直听着自己啪啪啪的心跳声,仿佛随时它会跳出胸口离我而去。1990年代背包旅游的意大利青旅、北海道的家居宿舍、香港尖沙咀的劏房旅舍……没有门锁或没有安全逃离通道的借宿环境,千禧年后不再为了爱惜钱包而随便到处睡——在家的日子要睡得好,出门在外也要夜夜安眠,活着有了不想改变的模样。

每次出远门,总想起父亲生前不爱出远门,常说“凡人转境,圣人转心”——与其改变风景来调适心情,不如修心养性内观自省。我以为旅行是借行走打磨心志,直到身体开始抗议……

走笔至此,不得不正视:原来出门是为自己制造不同场景,在年轻的时候体验离愁,尝试新鲜,挑战单轨的人生变出无限平行时空。现在的人生阶段,莫大的喜悦来自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因此为故地重游想好N个温故知新地图。